山林间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许久,那女人才回过神。
看着面前这个小孩,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不知道怎么的,嘴角忽然上扬,然后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成了一声轻笑。
那笑容像是冬日里忽然绽开的一枝梅花,清冷中透出几分艳色,连那双一向淡漠的眼睛里都漾起了细碎的光。
谢渊看得一怔。
他在这山林里住了这么多年,见过最美的风景不过是春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可那些花加起来,似乎都不及眼前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
但那笑容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很快就被收了回去。
那女人的表情重新变得淡漠。
「可以。」
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我的庄园正好缺一个植树的人手,你要是愿意,可以过来应聘。」
「或者,我可以让人送你去孤儿院。」
「我去你的庄园。」
谢渊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我不去孤儿院。」
孤儿院是孤儿才去的地方,他谢渊有师兄们,才不是孤儿。
那女人微微偏头,似乎对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做出决定感到有些意外。
她垂下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来。
那只手白皙修长,一看就不是干过粗活的手。
她将手伸到谢渊面前,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用一种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的语气说道:
「宋予知。」
谢渊眉头皱了一下。
他不是很习惯跟人握手,这道馆里没人教过他这些社交礼仪,师兄们活着的时候,顶多就是拍拍他的脑袋。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手拍了那手一下,算是回应,然后飞快地缩了回来。
「谢渊。」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起。
宋予知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倒是没有生气。
她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黑色的高跟鞋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两个助理快步跟上。
「上车。」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不冷不热的。
.......
黑色轿车在山路上缓缓行驶,窗外的山林在晨光中一片寂静。
谢渊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东西,那是六个用红布包着的骨灰盒,每个也就巴掌大小,他一个人刚好抱得过来。
师兄们生前虽然年迈,但没给他添过什么麻烦,走了之后也一样,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副驾驶上坐着那个最早下车的女助理,谢渊后来听她接电话时喊她「小周」。
后座上,他跟宋予知各坐一边,中间隔了快一个人的距离。
宋予知从上车起就没闲下来过,平板电脑在她修长的指尖下被划得飞快,屏幕上的文档一份接一份地翻过去。
偶尔她会停下来,在某个地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犹豫。
谢渊偷偷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大概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张脸虽然年轻,但处理起事情来的样子,比六师兄还要老练。
「你父母呢?」宋予知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
谢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
这个回答似乎没有让宋予知满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探究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
谢渊被看得有些发毛,赶紧补充道: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知道。
我大师兄说,他当年在外头历练的时候,路过一个镇子,在……」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下去:
「在公共厕所里捡到我的。」
车里安静下来。
副驾驶的小周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宋予知滑动平板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张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公共厕所?」
谢渊点了点头,倒是一脸坦然:
「嗯,就是那种,路边的公用厕所。」
「大师兄说他进去的时候,我就在墙角的一个纸箱子里,脐带都还没剪断呢,哭得跟杀猪似的。」
宋予知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里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不难过吗?」
谢渊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难过?他好像从来就没有为这件事难过过。
他没见过的父母,就像他没见过的外星人一样,对他来说只是个概念,并不真实存在。
他真实的家人是师父和师兄们,是那个破道馆,是那片山林。
「这有啥难过的。」
谢渊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
「有那种父母,比起被弃养,被留在身边养才是真正的灾难吧。
你想啊,一个连自己亲生孩子都能扔在厕所里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真要留在身边,指不定把我养成什么样呢。」
宋予知的眉毛一挑,眼睛里闪过讶异的光芒。
她见过太多因为家庭不幸而自怨自艾的人。
可面前这个穿着破道袍的小孩,说起自己被遗弃的经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没有说话,目光却从谢渊的脸上缓缓下移,那道袍的领口大得不像话,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
她的视线继续往下,落在他那两条从宽大道袍下露出来的小腿上,那两条腿细得像麻秆。
她想起自己这时候,已经比同龄的男孩子都高了,他却瘦得骨瘦嶙柴。
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情绪从心底某个角落漫上来,酸酸的。
宋予知的身体微微前倾,朝谢渊那边靠了靠。
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顿时涌了过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而是很清淡的的香气。
谢渊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好闻得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植树的事,我改变主意了。」
宋予知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比之前近了许多。
谢渊心头一沉,脸色顿时变了。
他辛辛苦苦抱着一堆骨灰盒跟她上车,就是冲着那份包吃包住的工作来的,这还没到地方就要反悔?
他皱起眉头,忍着那股快要涌上来的焦躁:
「那你想干嘛?」
宋予知嘴角上扬,她伸出手,捏住了谢渊的脸颊,那脸颊上没几两肉,手感自然称不上好。
「我任命你为我的贴身男仆。
换句说,做我的狗,时刻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