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一张国字脸，浓眉虎目，气势逼人。
虽已四十有七，却依旧腰板挺直，此刻端坐在内书房那张八仙椅上，沉这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
坐在他身旁的杨氏，今年三十五岁，但保养得宜，一张瓜子脸白皙红润，看上去更像二十四五的模样。
「老爷，祯儿受此教训，必会痛改前非，待会他来了，你与他好好说话，切莫再动怒，妾身就这一子，你真把这孽障打死了，那妾身还有的活吗？」杨氏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眶。
那日李敬亲手运行家法，她见宝贝儿子被打得昏死，自己也哭晕了过去。
李敬长叹一声道：「夫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只是这孽障若一直这样无法无天，早晚会惹祸上门！眼下我坐镇京畿，看似风光无限，却每日如履薄冰。」
「若有朝一日为夫有个不测……」
「老爷！」杨氏紧张地拢住李敬的袖袍，双眸忧虑难掩！
她姐姐是皇后，对于如今神京城和朝廷的局势自然知之甚详。
废太子和先帝夺嫡，看似先帝赢了，其实却是两败俱伤。
两王相争，图穷匕见之下，都亮出了杀手锏，以前太上皇不知道的许多秘辛全知道了。
废太子倒了，先帝还能落个好。
所以先帝即位不到一年而崩，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谁也没料到，最后捡了个大便宜的会是她这位默默无闻的姐夫。
这算不算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如今她这位皇帝姐夫虽然荣登大宝，但军政大权都在太上皇手里握着。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太上皇不高兴，顷刻间就能改天换地。
她夫君虽身居高位，但京营之中，除神机营外，五军营和三千营都是太上皇的人。
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王子腾的旧部和四王八公这些武勋的子弟。
遑论京城之内的五城兵马司、畿辅各镇的总兵，这些人也只是名义上归她夫君节制，战时调遣还需兵部发文。
李敬轻轻拍了拍杨氏的手背，眼神之中，一丝疲惫一闪即逝。
门外传来脚步声，夫妻两人知道儿子来了，旋即正襟危坐。
「爹，娘！」李祯进了内书房，在案前几步站定，和父母行了一礼，便低下头闭口不言。
印象里，原身这位纨绔，很怕他老子，李祯刚刚进门的一瞬间，浑身也下意识的紧张起来。
只不过一看见李敬身旁坐着的美妇人，李祯心中又稍稍一松。
李敬沉下脸来：「你可知错？！」
李祯擡起头，就见杨氏给他使眼色，让他赶紧认错。
李祯耷拉着脑袋：「敢不知错吗？就不怕父亲大义灭亲打杀了孩儿！」
杨氏一听儿子语含怨气，连忙道：「祯儿，好好跟老爷说话！」
「看来你这孽障还是不知悔改！」李敬怒气上涌，一声怒喝，「来人！」
杨氏当即急了，还以为李敬又要动手：「老爷！」
李敬一擡手，示意杨氏闭嘴。
门外走进来一人，正是李敬的长随王勇：「老爷有何吩咐。」
李祯吓了一跳，以为他这个便宜老子又要赏他杖杖红，慌乱中就要服软，只是一瞥见杨氏在旁，又立马住了口。
「吩咐下去，从今日起，不许这孽障踏出府门一步！」
李敬话音一落，杨氏当即松了一口气，不打就好。
可李祯就不淡定了，偌大的李府，除了内宅归杨氏管，其他都是这个王勇在管。
李敬是军人，李府之内，除了内宅以外，其它区域就像一个军区，实施的是军事化管理。
李敬的话就是军令，令行禁止！
「是！」王勇连忙应声，然后躬身一礼，转身就出了内书房，看都没看李祯一眼。
李祯目瞪口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想服软也来不及了。
他这个便宜老子，向来说一不二。
李祯看了看堂上坐着的那位，始终保持沉默，实在是原身对堂上这位实在畏之如虎。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臀伤还未愈呢！
「祯儿，老爷也是为了你好！你就在府里好好待着，陪娘说说话，娘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炮凤烹龙！」杨氏眼含笑意，只要儿子不挨打，被禁足了或许也是好事。
李祯听到这个龙啊凤啊的菜名，神情有些恍惚。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道菜的原材料是……山雉、穿山甲还有驼峰！！！
搁现代，最少五年起步。
这样一想，李祯又释然了，起码这个便宜老爹，不会把自己关个五年。
更何况，他也的确需要一个契机做一些改变，纨绔还是继续要当的。
欺男霸女，为非作歹那是要进行到底的！
但前提是你欺男霸女得欺得人人拍手称快，为非作歹得作的人人心服口服！
指望挨一顿板子就洗心革面做一个封建主义三好青年，岂不是笑话！
「爹金口一开，孩儿还能说什么，不过孩儿已经改了很多，收拾的都是霍明煊这样和孩儿一样的孽障！」李祯嘿嘿笑道。
李敬微微眯眼，额间黑线隐现，却是一言不发。
杨氏掩口轻笑一声，直拿儿子没点办法，连老爷也敢怼了！
看见李敬目光幽幽，李祯也不敢太过放肆，一句孽障，恶心完了李敬，就准备撒丫子跑路。
「爹，娘，孩儿臀伤未愈，要是没有其他事，孩儿就告退了！」
李祯装出一副苦逼样，杨氏立马心疼地道：「老爷，您罚也罚了，就让祯儿下去歇着吧。」
李敬心中喟然一叹，道：「滚！」
李祯松了一口气，如蒙大赦，当即退出了书房。
等李祯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口，李敬又有些神情恍惚，似是想起了什么，缓缓道：「常明那老道曾有言，此子十六岁有一劫，过则如苍鹰破云，骏马开疆，福泽我李氏一族！」
「不过则如雏鸟折翼于风前，嫩枝断根于霜下，如今这孽障已满十六，我……不得不防啊！」
杨氏一惊，紧张的攥紧手指，还有这事，她从来没听李敬说过！
「所以……老爷将祯儿禁足，不止是为了罚他。」
李敬缓缓点头：「我李敬从不信什么僧道之言，二十年前，那老道与我初次见面，曾替我相过一面，言我三十上下可问嗣。」
杨氏恍然：「难怪老爷对这老道另眼相看，原来还有这一层，祯儿出生那年，老爷刚过而立之年，不过这老道的话原本就是江湖术士的模棱两可之言。」
「三十上下可问嗣，言外之意就是老爷早晚有嗣！」
李敬笑道：「不错，和尚道士之言，岂足信哉！不过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罢了。」
「你我就这孽障一子，来去就一年光景，且信他一回，正好磨磨这孽障的性子！」
杨氏忙道：「老爷此言，却是正理！」
李敬又道：「若不是为此，这孽障惹些是非倒也无妨，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罢了。」
还有一句话，李敬却没和杨氏说。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皇上已是九五至尊，想必也是喜闻乐见他这个京畿节度使隔三差五地因为儿子向他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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