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里十分安静。
黑衣人站在前方,挡住去路。
何小顺紧紧跟在陈礼身边,很是紧张。
他听不太懂黑衣人的话,却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张讣帖,真是眼前这伙人送来的。
他们不但知道沈玉堂明日会死,还花三枚闭目钱,请师父替人收尸、嫁祸,怎么看都不像好人,更不像讲道理的人。
陈礼看着斗笠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后背隐隐有些发紧。
这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口棺材送进沈宅,眼下又悄无声息地堵在这里,绝不是马威那种凭着一把短刀行凶的普通人。
回答得不好,今日恐怕真得有人躺进棺材。
想到这里,陈礼脸上的笑容反而自然了几分:「这位朋友,你是不是误会了?」
黑衣人的声音很冷。
「误会?你拿着我们送的讣帖,亲自找到沈玉堂,把他明日会死的消息告诉了他,临走之前,还让沈家报官。」
他向前走了一步:「陈掌柜,这也叫做事?」
何小顺下意识退了半步。
陈礼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擡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当然叫做事。」
黑衣人盯着他:「噢?说来听听。」
陈礼心里飞快转动。
他哪里有什么安排,他只是看见那口棺材以后,觉得事情过于危险,准备赶紧抽身。
可这种话显然不能说。
既然对方认为他是一个擅长毁尸、嫁祸的高手,那他就只能显得比对方想像中更高明一些。
「你们又是送讣帖,又是送棺材,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想把事情遮掩过去?」
陈礼摇了摇头:「遮不住的。」
黑衣人目光微动。
陈礼继续道:
「沈家是城中富户,明日又是沈玉堂的五十寿宴,不知道有多少亲朋、生意伙伴和城中贵人到场。」
「这样一个人,若在午时三刻当众死了,官府必然要查,你们把讣帖都提前送了出去,要恐吓人家,又怎么可能让人把这当成一场普通的暴毙?」
黑衣人没有说话。
陈礼叹了一声。
「事情做得这么大张旗鼓,再想着遮遮掩掩,只会显得心虚,越想把尸体悄悄埋掉,官府便越觉得其中有问题。」
「到时候不但沈玉堂的死要查,沈家收到的棺材要查,就连替他办后事的白事铺,也一样要查。」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最后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黑衣人冷笑了一声。
「三枚闭目钱,不就是让你解决这些麻烦的?」
「所以我才去了沈家。」
陈礼说得理所当然:「这事既然藏不住,最好的办法便不是藏,而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让沈家看见,让宾客看见,让官府也看见。」
黑衣人微微眯眼。
陈礼知道,对方正在等他继续说。
他只能继续往下编。
「等沈玉堂一死,官府要查案,沈家要找凶手,城里人也想知道是谁提前送来了棺材,既然所有人都要一个交代,那就找一个合适的人,把所有事都交代到他头上。」
「讣帖是他送的,棺材是他准备的,沈玉堂是他杀的,至于永安白事铺……」
陈礼笑了笑:「我们自然只是提前发现问题,主动上门提醒沈家,最后又从尸体上找到线索,协助官府抓住凶手。」
何小顺听得睁大了眼睛。
他跟着师父去了沈家一路,竟不知道师父心中还有这么多安排。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所以你让沈家报官?」
「当然。」
陈礼回答得毫不犹豫:「官府不来,谁替我们抓人?」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一阵微风穿过巷口,卷起地上的两片枯叶。
黑衣人盯着陈礼看了许久,忽又问道:「你已经找到替罪的人了?」
陈礼心中一紧。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若是随便说出一个人,黑衣人只要稍稍追问,便能发现他是在胡扯,可若说没有,方才那些话便显得全无准备。
陈礼擡手,轻轻掸了掸袖口:「死人还没躺下,替罪的人怎么能先定?」
黑衣人的眼神冷了几分:「你在耍我?」
「恰恰相反。」
陈礼平静地与他对视:「替人背罪,最重要的不是他有多坏,而是事情发生以后,所有人都觉得只能是他。」
「他得有杀人的理由,有接近沈玉堂的机会,也得在沈玉堂死后,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这种人,不是随手点一个名字就有的。」
他略微停顿,声音稍稍压低:
「我今日去沈宅,就是为了看看里面有哪些人,看看谁能接近沈玉堂,谁能接触明日的寿宴,又有谁在看见讣帖以后,表现得最不自然。」
黑衣人问道:「看出来了吗?」
「看出了一点。」
陈礼没有说看出了什么。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不方便向外人解释的意味。
黑衣人果然没有继续追问具体姓名,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口棺材呢?看过了?」
「看过了,棺材很好,不过有些小问题。」
陈礼道:「木料上等,尺寸合适,寿衣也准备得齐全,一看就知道送棺材的人提前量过沈玉堂的身量,对沈家也十分熟悉。」
「这不是正好吗?」
黑衣人道:「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陈礼摇头:「只是做得太好了。」
黑衣人眉头微皱。
陈礼继续解释:
「寻常仇家上门恐吓,送一封信也就够了,可对方连棺材、寿衣、灵牌和棺钉都准备齐全,甚至能避开沈家的守夜下人。」
「如此了解沈宅的人,能有几个?」
「官府只要不是一群饭桶,早晚都会查到沈家内部,所以这件事最后要推给谁,不能由我们硬塞,得从沈家自己人中挑。」
这些话半真半假。
陈礼确实是看见棺材以后,才觉得凶手很可能熟悉沈家。
至于该找谁背罪,他心里没有一点头绪。
但黑衣人并不知道。
他只会觉得,陈礼进沈宅转了一圈,便已经顺着一口棺材,将接下来官府会怎么查都想清楚了。
黑衣人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一些。
但他明显仍未完全相信:「沈玉堂已经知有人会来杀自己,他若因此不参加寿宴,或者躲进官府,你准备怎么办?」
陈礼心中再次一沉。
这确实是个问题。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沈玉堂先前的态度。
那人明明已经收到棺材,却依然在府中准备寿宴,还口口声声说一张破纸乱不了他的阵脚。
陈礼微笑道:「沈玉堂不会躲。」
「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他是沈玉堂。」
陈礼语气笃定:「他纵横商场二十余年,明日又是五十寿宴,城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场,若是因为一张讣帖便闭门不出,往后别人提起他,只会说他被一封死人帖子吓破了胆。」
「有些人把命看得很重,有些人却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沈玉堂正好是后一种。」
黑衣人沉默了。
这次不是怀疑,而是在思考。
片刻之后,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你提前上门,不是为了提醒他逃命,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曾经提醒过他,等他一死,你便与此事再无关系,你甚至还能利用官府,替我们把后面的麻烦清理干净。」
陈礼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容易出错,让对方自己想明白,反而更加可信。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含糊说道。
黑衣人点了点头:「道上都说,永安白事铺的陈掌柜做事滴水不漏,既能替人把事情办干净,又能转头领官府的赏,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守法良民,以前我还不太相信。」
他向陈礼拱了拱手:「今日算是真信了。」
陈礼也拱手还礼:
「过奖,都是些养家糊口的小手艺,不值一提。」
黑衣人说道:
「既然陈掌柜早有安排,那我们便不再多问,明日午时三刻,人会准时死去,之后的事情,就看陈掌柜的手段了。」
陈礼微笑点头:「拿钱办事,应该的。」
嘴上如此说着,他心里却忍不住想骂人。
黑衣人似乎已经说完了。
他放下拱起的双手,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啊——」
这个哈欠来得毫无征兆。
陈礼起初只觉得奇怪,可下一刻,一阵无法抵挡的困意突然从胸口涌了上来。
他的眼睛变得酸涩,嘴也不受控制地张开。
「啊——」
旁边的何小顺同样张大了嘴,师徒二人站在巷中,与对面的黑衣人一起打起了哈欠。
陈礼想要闭嘴,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他眼前的巷子仿佛隔了一层水雾,黑衣人的身影也变得模糊起来。
那一瞬间,陈礼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只要自己闭上眼睛,便会立刻站着睡过去。
好在这阵困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哈欠打完,陈礼用力眨了眨眼。
前方已经空了,黑衣人不见了。
小巷只有前后两个出口,两侧又都是高墙,方才不过一个哈欠的工夫,别说翻墙,就算转身跑出巷子,也不可能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何小顺呆呆看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打了个哆嗦。
「师、师父……那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他不会是鬼吧?」
「青天白日,哪来这么多鬼。」
陈礼走到黑衣人方才站立的位置。
地面没有脚印,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仿佛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何小顺脸色更加难看:「他不会是修行者吧?」
陈礼没有立即回答。
他自然听说过修行者。
据说世间有三千门径,人人所走的路都不相同,有人骑上马就能够日行几千里,有人吹一口气便能让整座屋子结霜,也有人凭着一门极普通的手艺,做出常人无法想像的事情。
只是修行者距离普通百姓太远,具体是怎么修行,里面有什么门道,他也并不知晓。
陈礼以前没见过修行者,又或许他见过,只是不知道对方是个修行者、有什么本领。
像今日这样,亲眼看着一个人打个哈欠就凭空消失了,还是第一次。
「大概是吧。」陈礼心情也有些复杂,他只能随口回答。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说话,何小顺也难得安静下来。
刚才那个黑衣人的出现,让陈礼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玉堂的这桩买卖,与以往不同。
过去那些尸体,都是自己被动接到铺子里,黑匣误以为人是他杀的,写信提醒他处理破绽,等真正的凶手被抓,事情也就结束了。
可这一次,人还没有死,讣帖便先送到了他的手中。
对方甚至知道闭目钱,知道赵掌柜的当铺,还知道他过去利用官府处理过几桩案子。
这已经不仅仅是黑匣对他的误会,是外面的人,也开始误会他了。
而且这个误会,似乎已经在某些地方传开。
今日这桩买卖,陈礼原本还有机会拒绝,可他只是在沈宅转了一圈,便立即有人堵住去路,质问他为什么不按规矩做事。
今日可以靠几句话骗过去。
下一次呢?
下一次来的若不是一个愿意听他解释的人呢?
又或者,对方根本不给他选择,直接把尸体送进永安白事铺,再逼他收尾呢?
陈礼忽然发现,自己过去想得有些简单。
有闭目钱,可以赚钱;有黑匣,可以找到凶手,只要自己小心一些,总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可钱只能让人过得舒服,不能让人安全,名声可以招来生意,也一样会招来麻烦。
特别是这种不怎么体面的名声。
两人回到永安白事铺。
陈礼打开门,在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前堂摆着棺材,柜台后放着帐册,墙边挂着何小顺昨夜擦过的白幡,后院的屋顶还漏水,厨房的米缸也只剩下半缸米。
这间铺子不大,也不值多少钱,却是他在这个世上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礼不希望有一天,某个会打哈欠的黑衣人走进这里,让他必须替谁收尸,更不希望对方一个哈欠过去,自己与何小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何小顺放下东西,小声问道:「师父,咱们明日真要替沈玉堂收尸?」
「去,当然要去。」陈礼走到柜台后坐下,揉起了眉心。
「咱们好心上门告诉他,都差点被轰出来,这还要去……不合适吧?」何小顺小心地问。
陈礼擡头看了他一眼:「有钱不赚,那太不体面。」
那黑衣人来无影、去无踪,谁晓得他会不会藏在角落里偷听,有些话,还是别说得太明白。
何小顺不敢再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陈礼没有再理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根房梁。
黑匣给了他赚钱的机会,可想守住这些钱,守住铺子,守住自己的小命,显然不能一直依靠几根擡棺绳和一张嘴。
这个世界太乱,有人能在守卫眼皮底下送进一口棺材,也有人打个哈欠,便能让自己凭空消失。
想在这种地方做一个真正的体面人,光有钱恐怕还不够,还得有让别人愿意给他体面的本事。
陈礼沉默许久,缓缓坐直身体。
他之前就考虑过修行的事,可那时候连日子都过不宽裕,修行既烧钱又危险,对他而言根本不是眼下碰得起的东西。
现在看来,该着手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