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家大殿,这次连茶水都没上,气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家族会议都要诡异。
听完司朔语无伦次、手脚并用的描述后,现场比上次得知他一个时辰炼气九层时更安静。
二叔司澈手里拿着测灵石,围着司辰转了三圈,
「真的……是雷灵根。」司二爷他擡头看向司凯,脸上写满了「大哥这不合常理」的茫然。
它、它真长出来了?!
「噗通。」一位年纪最大的族老捂着胸口,颤巍巍地坐回了椅子,喃喃道:「祖宗典籍里……没、没记载过这个啊……」
司凯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觉得自己作为家主的定力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考验。
他看向一脸「不关我事」的三弟司朔,沉声问:「你确定,只是『讲解』了一下?」
司朔都快哭了:「大哥!天地良心!我就比划了一下我的雷灵根是啥样,其他的我啥都不知道啊?!」
满堂寂静。
解释?这怎么解释?跟外人说,我们家孩子觉得缺个灵根,然后就自己长了一个?
怕不是下一秒就会被各大宗门联合起来当域外天魔给剿了!
就在这时,叶芙闻讯赶来了。
她步入大殿,先是快步走到儿子身边,拉起他的小手仔细看了看,确认连根头发丝都没少,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环视了一圈表情管理彻底失败的族人和丈夫,柳眉一挑:
「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做什么呢?」
她一把将司辰搂进怀里,语气带着护犊子的不满,「灵根长出来了是好事啊!说明我们辰辰天赋异禀!难不成你们还盼着他没有灵根,出去让人瞧不起?」
她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脸,笑容温柔又骄傲:「别理他们,辰辰最棒了。」
「……」
全体族人,包括家主司凯,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好吧,在一位母亲眼里,就算儿子明天把天捅个窟窿,大概也只会得到一句「我儿子真厉害」。
司辰安静地靠在母亲怀里,他本想开口,说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细微的警讯。
仿佛他这具小小的身体,在经历了刚才那番「无中生有」的造化后,内部变得有些拥挤,有些不堪重负。
甚至就连经脉之间流淌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沉重了一分
这感觉很奇怪,是他转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
他清晰地意识到,若此刻再强行提升修为,这具尚在成长的身体,恐怕会先从内部出现裂痕。
凡人,还是太脆弱了....
要抛弃这具束缚自己肉身吗?
司辰犹豫了。
即便这具肉身此刻崩解,他的意识也不会湮灭,恒星陨落、身化黑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的意识,不朽不灭
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回归原本的形态。
但,抛弃肉体,意味着抛弃「司辰」这个名字,
抛弃「儿子」这个身份,
抛弃舌尖尝过的甜味,抛弃被人在乎的「踏实」感。
重新回到那片亘古的孤寂之中?曾经体验了五十亿年,他并不怀念。
相对于永恒的「存在」,这些短暂的、属于「凡人司辰」的瞬间,反而显得更为珍贵。
他不想回去。
他想留下来,继续这场名为「人生」的、光怪陆离的旅程。
这具看似脆弱的凡躯,竟成了他舍不得抛弃的方舟。
既然如此,那就得让这具「方舟」变得更结实一些.....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这具肉身损毁,本源回归…
这个世界会发生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司凯注意到儿子细微的走神,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辰儿,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司辰这才回过神,如实回答:「身体里,有点沉,好像……装不下了。」
这话一出,几位族老立刻围了上来,神色紧张。
「装不下?莫非是根基不稳?」
「催生灵根闻所未闻,怕终究是逆天而行,易伤本源啊!」
叶芙脸上的骄傲瞬间变成了担忧,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司朔看着侄儿微微蹙起的小眉头,心里那点「让世界感受痛苦」的念头早飞没了,只剩下着急。
「都别瞎猜了!
他猛地一拍脑袋:「大哥!辰儿这情况,听起来不像是灵力问题,倒像是……肉身强度跟不上他魂魄和修为的进展了!」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寻常修士按部就班,修炼的同时,肉身也会被灵气反复滋养、缓慢强化。」
「可这小子呢?修为蹿得跟流星似的,肉身哪跟得上!?那灵根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恐怕是雪上加霜,把这问题彻底给捅出来了!」
「你是说,需要淬体?」司凯立刻抓住了关键,三弟话糙理不糙,眼下这情况,纠结灵根为何能长出来毫无意义,解决司辰身体的问题才是当务之急。
「正是!」司朔点头,「而且得是上乘的淬体法门,温和的怕是不够看。」
一位族老捻着胡须,忧心忡忡地开口:「淬体之法,家族库藏中倒有几种。只是……淬体不比修炼功法,无不是水磨工夫,讲究循序渐进,短时间内怕是收效甚微...」
另一位族老补充道:「速成之法倒也不是没有,但过程大多颇为痛苦,非大毅力者难以坚持。辰儿年纪尚小,只怕……」
叶芙听到「痛苦」二字,搂着儿子的手臂又紧了些。
二叔司澈沉吟片刻,接过话头:「眼下最稳妥,也最适合辰儿现状的,有两种选择。」
「其一,是《乙木长春功》,此法温和,借草木生机滋养己身,润物细无声,几无风险,最是稳妥。只是……进展确实缓慢,或许需数年之功,方能初见成效。」
「其二,」他看向司朔,
「便是三弟所修的《九劫雷体》。引天雷之力淬炼己身,霸道刚猛,进境极快。但......雷霆无情,稍有差池便是经脉焦灼,风险极大......」
「用《九劫雷体》!」
「修《乙木长春功》吧!」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说前一句的是司凯,他觉得隐患既已出现,便如堤坝蚁穴,拖延不得。
说后一句的是叶芙,她只要儿子平安。
大殿内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司辰身上。
一边是父亲的决断与期望,一边是母亲的不舍与担忧。
司辰感受着,愈发坚定了留下来的想法。
他看着父母,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众人一愣,这孩子说得轻巧!
《乙木长春功》温和滋养,《九劫雷体》霸道摧毁,一生一死,一柔一刚,属性相冲,路径迥异。自古淬体,谁敢如此胡来?
「胡闹!」三叔公当即吹胡子瞪眼,「辰儿,你可知这两门功法属性相冲?同时修炼,无异于引火烧身!」
「是啊,淬体非是儿戏,需专精一道,方能见效...」
司辰却只是偏了偏头,回想着刚才体内奔涌的雷霆之力,又感受了一下窗外庭院里那棵古树散发的、宁静的生机。
毁灭与生长,在他眼中并非对立。
他曾是恒星,既是生命的光源,亦是焚尽一切的烈焰,创造与毁灭,本就是他存在的一体两面。
「我想试试。」
司辰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父母脸上:「我的身体,好像既能容纳草木,也能接纳雷霆。」
一旁的三叔司朔看着侄儿那认真的小脸,心里原本坚定的「不可能」突然动摇了。
他想起了这小子一个时辰炼气九层,想起了他看一眼就复刻法术,想起了那自己长出来的雷灵根……
跟这小子讲常理?常理在他这儿就是个屁!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窜了出来。
「大哥!」他喊了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觉得……辰儿说的,未必不可行!」
二叔司澈皱眉看他:「老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有一个点子!」司朔搓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
「你们想啊,寻常人不行,那是因为他们肉身凡胎,承受不住!可咱家辰儿是一般人吗?他连灵根都能自己想出来!这肉身……搞不好也跟咱们不一样呢?」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了,简直是为他侄儿量身定做:「咱可以先练个几年《乙木长春功》,打个底子,用草木生机把身体滋养得结实点,就像……就像先给木头浸透了水,到时候再引雷去劈,嘿!你们想,湿木头是不是比干木头耐烧?说不定就能扛住了呢!」
这个粗陋的比喻让几位族老直撇嘴,连三叔公都忍不住扶额。
他双手一摊,脸上放出光来:「要是到时候感觉还是不行,咱们再停掉《九劫雷体》,只修《乙木长春功》也不迟啊!」
「这叫……这叫进退有据!」
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了点头,感觉这思路简直无懈可击。
几位族老听得目瞪口呆,司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词,叶芙也怔住了,看向丈夫。
司凯看着三弟那副邀功的表情,又看了看眼神清澈、似乎真觉得自己能兼容并蓄的儿子,再瞥见夫人那担忧中又带着一丝被说动的神色,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缓缓开口:「便依三弟之言,先修《乙木长春功》。待根基稍稳,再由辰儿自己决定,是否尝试《九劫雷体》。」
他看向司辰,目光深沉:「路是你自己选的,再匪夷所思,为父也允你一试。但切记,若觉不妥,立刻停止,绝不可逞强。」
司辰迎上父亲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融合生灭之力的淬体方案,就在司三爷这半是靠谱半是离谱的提议下,被确定了下来。
无人知晓,这条看似胡闹的道路,将会把这具凡躯,淬炼成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