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这间只有24平米的屋子里，漂浮着年复一年的尘土味、陈正山机修工具上的汽油味、角落处提前准备的煤球散发的煤炭味，以及猪肉炖粉条飘着的油香味。
这些气味代表着一颗又一颗细小的分子在空气中跃动着。
但此时的陈家，也只有这些分子在动了。
每个人，都因陈明的话而愣住。
陈家三个孩子，老大懒散，老二木讷，老三活泼。
但哪怕陈明再怎么懒散，对于平日里杨秀兰让他干个什么活，他还是能第一时间去干的。
对于爹妈的话，这小子还是会听的。
但现在，这小子居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公开和老爹陈正山对着干。
陈正山眼睑收缩，眼皮不住往上提，使得其在眼球上耷拉出两层。高擡的眉毛，更显得眼睛瞪得极大。
这位一家之主，向来是斯文淡然的，现在着实忍不住，对着陈明大吼出声。
「你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你懂什么？我是前几年一步一个脚印踏过来的人，我比你清楚多了。」
「这局势在变，前一天吹着南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北风了。还有，你是个中专生，一个中专生出去路边摆摊，不仅是在丢陈家的脸，还是在丢你学校的脸！」
陈明深知自家老爹的脾气，见这副态度，恐怕是真动了些火气。
他不敢与其对着干，语气缓了下来。
「爹，这我知道，但是摆摊丢人，那没工作不更丢人吗？」
杨秀兰又在一旁当起了和事佬。
「小明啊，实在不行你去找个大集体上班也成啊，好歹算个正经营生，路边摆摊算个什么事？」
「大集体能赚得到什么钱？哪能比得过路边摆摊？」
这下，陈正山直接就给气笑了。
「你这臭小子是真敢讲！照你说法，你摆摊就能赚钱？你一个学修理的中专生去摆摊卖什么？卖烧饼还是卖茶水？」
一提这个，陈明拍了拍胸脯。
「爹，你这可就问到点子上了。我学修理的，自然就是干修理咯。整个京城那么多人，平时要是坏个收音机、坏个手表啥的，我不都能帮着修修赚钱吗？」
陈正山立马开口反驳。
「你小子做什么美梦呢？手表、收音机，那么金贵的对象，谁敢给你个小年轻修？修坏了，我工资都不够你赔的。」
「而且你摆摊，赚多赚少全看天意。要是在外面，一天下来毛都没赚着，看你往哪哭去。」
陈明眼睛一亮，他呀，等的就是自家老爹这话。
「爹，我要是能把东西修好，我要是能赚到钱，这事怎么说？」
「你有本事就去摆个摊，要是你能赚到钱，这事我就允许，随便你怎么折腾都行。」
「那咱可一言为定。」
说完，陈明就跟个没事人一样，重新坐回了桌边，拿起了筷子。
陈正山眨了眨眼，看着自家儿子这副堪比川剧变脸的本事，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心里顿时就后悔了。
他答应这小子这个干什么？
不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也不再多说，坐下来自顾自地吃起饭来。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奇怪，总觉得这个以往懒散的大儿子，这两天似乎有了变化。
见着两父子那股子火药味总算消掉，杨秀兰心里松了口气，忙招呼着吃饭。
一会给这个夹点，一会给那个夹点，饭桌上的气氛总算热闹起来。
饭后，陈明陪着妹妹陈巧巧玩了会。小丫头不知道自家大哥最近怎么了，这两天老是喜欢陪自己玩。
但有人一起玩，她自然欣然接受，一直到睡觉前，小丫头都笑得合不拢嘴。
陈明也是挂着笑容陪着这丫头，不过，没人看出他笑容之下的苦涩。
他一直想着要摆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摆摊来钱快。他得在有限的时间内，赚到更多的钱，治陈巧巧的心脏病。
等着到了睡觉的时间，就是陈明唯一觉得蛋疼的时段了。
屋子就这么大，二十几平，五口人。除了北边墙，中间一张床睡陈家夫妇二人以外，陈家还有三张床。
以那张大床为中心，隔了两层帘子。东边睡老二陈军，西边睡老三陈巧巧。
你问老大陈明睡哪？
门背后有张折叠的行军床，等着要睡觉了，老大就睡墙角。
这也就算了，陈明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在他对面另一处墙边，还摆放着夜壶。
本来九月初时节还用不到夜壶的，但陈巧巧这丫头年纪还小，前阵子城里又出现过丢小孩的案件。
夫妇两个一合计，干脆提早把夜壶拎了出来。
躺在行军床上，陈明眼角余光看着窗外洒落的月光，深深吸了口气。
得赚钱啊！得换房子啊！
第二天一早，陈明如同新生的太阳一般，第一个起来，第一个开门，第一个迎接屋外的新鲜空气。
倒不是多自律，而是前世夜猫子习惯了，现在睡得那么早，醒得也自然早。
一开门，屋子外的整个大杂院此时也活了起来。
搪瓷水盆与搪瓷水桶碰撞着，乒桌球乓。院子里，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很急，哗哗的水声，积留在水盆里，水盆里的回音也跟着由浅变深。
准备去上工的工人，拿着牙缸和牙刷，或是等着接水，或是已经刷上牙。水流带着沫子，顺着院子地砖的石缝流进下水口。
陈明看着看着，眼睛陡然一眯。
「王二虎，还尿呢？你妈在你身后准备打你呢。」
下水口另一边，一个穿着开裆裤、对着下水口尿尿的小萝卜头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后看去。
结果背后半个人影都没有，反而尿到了裤腿和鞋上。
小萝卜头这才回过头，想看是谁给自己提供假情报。却只听「砰」的一声，陈家门已经关上。
陈明关上门，想着王二虎那小屁孩，嘴里念叨着。
「上辈子这小子，三十来岁了才结婚，结果凭着个京城户口，硬是娶了个小十岁的。哎，咱老京城人，可真地道。」
一家人吃完粥配咸菜的早饭，便陆陆续续去上学上班了。
哪怕是老妈杨秀兰也去街道办一家纸盒服务社那边去领材料，领些纸盒回来赚外快了。
这四舍五入，全家还真就他陈明这么一号闲人。
老爹陈正山临走前，还对着陈明交代了一番。
「你小子，今天这摆摊要是不能成，明天就得给我来服装厂。摆不了摊，就给我顶岗去。」
对此，陈明给老父亲比了个对方看不懂的手势。
「OK啊，正山同志，保证完成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