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嘟囔声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声音放得不小，陈明能清晰听到。
他没什么反应，就这么维持着职业微笑，看着马大爷离开。
他听出了对方话中其实是有提醒之意的，提醒这年轻人摆维修摊，价格别定这么低。
五毛钱，这钱放在那些正儿八经的公家维修部，那只是门槛费，开口钱。
在公家维修点，算上五毛钱的基础维修费后，再加三毛钱的手工费，两毛钱的材料费啥的，就往一块多上去了。
陈明心中知道这一点，但也不打算加价。
归根结底，这活就值这么个价。
而且他确实没给人彻底修好，价格收低点也无可厚非。
陈明刚把那钱收进自己兜里，表情忽地一怔。因为脑海中的手册忽然自动翻开，来到一张空白页。
空白页上亮出一行字来。
【修理收音机，修理进度+2。】
陈明有些发懵，又冲着手册研究了一会，往前翻是小家电知识，往后翻仍然是空白页。就莫名其妙的多出了这么一行。
想到重生来时得知这手册的信息，想来这是记录他解锁下一批修理知识的进度。
但这坑爹玩意也没说明总进度是多少啊。光让他往前跑，不给他指终点，是个什么意思？
他正寻思着呢，一旁修鞋摊的老大爷开口把他拉回现实。
「小伙，看你年轻，以为你是个花架子呢，结果还真有点手艺，你是跟谁学的啊？」
陈明笑着回了一句。
「我是中专生，就是学这个的。家里老爹也是干修理的，所以懂些技术。」
这话一出，可是把这一排搞小摊贩的摊主都给吸引了目光。那配钥匙的中年男人皱着眉，一副打死都不信的模样。
「你中专生？你可别扯啊，谁中专生会闲的来摆摊啊？」
更远些的早餐摊大妈也是一脸狐疑。
「我说小伙，虽说现在恢复高考，讲究大学生才是最厉害的，但中专生也吃香着呢。你要是中专生能分配不到工作？」
陈明笑了笑。
「我一开始是有工作的，后来工作地厂子有变动，现在就成待安置了。」
「那你咋不接班？」
「接班进厂哪有摆摊赚的钱多啊？」
这话一出，几个摊主的语气都是一滞，互相看了一眼，都不再多说。
摆摊赚钱这种事，在现在这年月，怕是只有他们这些摊主心里才清楚了。
这小伙看着年轻，心里还真挺聪明。
陈明也不管这几人到底信不信，看了看天色，已然正午了，街道上的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八三年单位里的食堂很多，但学校里的食堂比较少。在周围读书的孩子们，中午大多都是回来吃。
陈明收拾好东西，也跟着回家。拐过几面墙，走进二条胡同，便看见自家大院门口坐着一老头。
这老头头上没几根毛，连带着眉毛也很少，此时正坐在大院门旁的矮石墩上，吃着碗里的馒头配咸菜。
老头远远地看见陈明回来，笑着打了声招呼。
「陈明回来了，你这背着提着的是个啥啊？」
这人叫李茂国，昨个陈明回家时，扯闲篇就有这老头的份。
这老家伙就跟情满四合院里的那阎端口贵似的，退休后成天喜欢看大门。
陈明脚步不停，顺口回了一句。
「刚从外面摆摊回来。」
这下，李茂国那稀疏的眉毛往上一抖，一脸讶然地看着陈明。
「啥？你去摆摊了？不是听说你要接你爹的岗吗？去遭那罪干啥？」
「瞧大爷你说的，广播都说了，鼓励个体经营，自谋出路是光荣。这摆摊哪能是遭罪呢？」
陈明说着，从兜里掏出了那张毛票。
「你瞧，我这第一天开工，就看到正儿八经的票子了。」
李茂国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这张钱，嘴唇动了动，最终表情变为有些不屑。
「你这五毛钱能顶个什么用？」
「凡事都得慢慢来嘛。行了，大爷您吃，我就回家了。」
陈明跨过门槛，却是撇了撇嘴。这李老头，上辈子咋不觉得说话这么不中听呢。
走回陈家，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两盘菜，一盘炒白菜，另一盘还是炒白菜。
这两盘是不一样的，一盘醋炒，一盘辣炒。
老二老三已经乖乖坐好，陈军盯着那盘辣炒的，陈巧巧盯着那盘醋炒的。
「回来了？回来了把东西放好，赶快吃饭吧。」
杨秀兰擦了擦手，也坐到了桌前。吃饭时，她问着陈巧巧在学校发生了什么，学到了什么。
她又唠叨陈军，平时要多说说话，别老是木着一张脸。
再把两种口味的白菜都夹了一遍给陈明，说他在外面守着容易饿，多吃点。
桌上三人都极其默契地想照顾陈明面子，没有问他今天摆摊怎么样。
陈明没招，这一个二个不主动问，那他只能主动说了。
于是他三下两除二就把饭刨完，一抹嘴，又将那五毛钱拿出，摆在桌上。
这个时代流通的五毛钱，上面的图像是纺织女工，通体蓝紫色加暖黄，为一九七二年发行的那一版。
这五毛钱一出，三人都为之侧目。
说实话，五毛钱在八三年这时段，也不算多，能买个两斤大米，一斤苹果啥的。
但是得看这五毛钱是在什么场景出现，被陈明这么拿出来，就表明他今天摆摊是赚到钱了的。
摆明陈明摆摊是真能行的。
陈明开口，印证了几人的想法。
「这钱是我赚的，今天我第一天摆摊，修了个收音机。没多要，要了五毛。」
杨秀兰立马露出笑容。
「好，小明真有本事，看来这摆摊也行，能赚到钱就行。」
老二陈军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陈巧巧则双眼亮晶晶地盯着陈明。
「大哥，那你赚到钱了，是不是就可以给我买奶糖吃了？」
杨秀兰用筷头敲了敲她脑袋。
「还想着吃还想着吃，你有颗牙都发黑了，你不知道吗？」
陈巧巧捂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我学过，这种牙等我以后换掉，新牙就不黑了。」
陈明笑着答应。
「别说奶糖了，以后我赚到钱，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吃完了饭，两个上学的陆陆续续离开，陈明也拿起东西准备走。
杨秀兰却叫住了他，也不知从哪抓出一把瓜子花生，还夹杂着两块水果糖。
「摆摊坐着，闲着没事，吃点瓜子花生解解闷。」
看着揣进自己兜里的小零嘴，陈明一阵无言。
最后啥也没说，冲着杨秀兰点点头，拎起矮凳走出家门。
只是转身时，他眨了眨眼，没让眼睛继续发酸。
只能说，不管长多大，妈妈永远把你当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