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长安
襄阳王府,青梧院。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
田甜端端正正坐在床前,龙凤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从白日等到圆月高升,庭院内外始终静悄悄的,不见新郎半分身影。
沉重凤冠压得肩颈发酸,盖头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时不时悄悄地转一圈,心底满是新奇,却硬生生按捺住所有小动作。
「王妃,已是亥时了。」婢女春杏轻步入内,声音藏着几分不忍。
盖头下的少女轻叹了一声:
「知晓了。」
「哒哒哒」脚步声响起,田甜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清醒,猛地坐直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春杏也连忙打起了精神。
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人走到了她面前。
「奴婢青岚,见过王妃。」
不是王爷。
田甜松了一口气。
「青岚姑娘客气了。」
青岚起身,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王妃,今夜王爷不会来青梧院,奴婢伺候您卸冠梳洗吧。」
新婚独守空房,是女子最难堪的折辱。
旁人若是遇上,多半暗自垂泪或是心生怨怼,田甜眼底却无半分委屈,只轻轻颔首:
「麻烦你了。」
据说这场婚事是圣上赐下,王爷本就不愿迎娶,被冷落,也是情理之中。
青岚擡手掀开盖头,满屋烛光骤然落下。
看清新娘容貌后,青岚愣住了,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被她那双明亮的双眼瞬间吸引了。她没有故作娇羞,也没有刻意躲避,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她看,眼里满是好奇。
她从没见过哪位大家闺秀会这样看人的。
田甜反应过来自己失礼了,立马低下头,脸色微微一红。
青岚也收回目光,心底暗自感慨:这位王妃,是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那种。
春杏连忙上前替她取下凤冠,沉甸甸的重压骤然卸下,田甜终于松了口气,她这才有机会擡眼打量这间新房。
紫檀家具、锦绣帷幔、玉器摆件样样华贵,处处是她从未接触过的皇家气派,看得田甜忍不住咋舌。
不愧是皇室,就是豪横。
华贵之下让田甜心生警惕,她并非真正的田家嫡女,只是顶替嫁入王府的乡下姑娘,对于她而言,荣华富贵皆是枷锁,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不多时,青岚带着两个小丫鬟端着热水进来,给她卸妆洗脸。
「王妃,奴婢让人备了几样点心和蜜饯,您还没用膳,要不要用一些再睡?」说着,小丫鬟已经端了食盒进来,摆了几碟精致的吃食在榻边的小几上。
田甜看了一眼,伸手立刻拿了一块桃花酥塞进嘴里。
她已经饿了一天了,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咽下桃花酥,田甜又拿了一块桂花糕,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一点都不夸张。
青岚看着她略显粗鲁的吃相,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田甜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失态了,乡下随性的吃法在高门府邸太过刺眼,连忙放下糕点,轻声道:
「我吃饱了,撤了吧。」
待下人尽数退去,屋内只剩一盏微弱长明灯。
春杏留下来守院,青岚则带着其他丫鬟离开了青梧院。走出青梧院大门时,一个黑色的小身影飞快离开了。
青岚以为自己看错了:
「刚才是不是有一个小孩跑过去了?」
身后的小丫鬟摇摇头:「没看见。」
「那个身影,好像……是世子?」这话说的青岚自己都不信
小丫鬟互看一眼,用笃定的口气说:
「不可能,这个点世子早已睡下了,奴婢前不久才从世子院子里出来。青岚姐姐你肯定看错了。」
青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压下心头的疑惑:世子最反对这场婚礼了,又怎么可能会来这,或许自己真的看错了。
青岚收回目光,随后带着婢女离开了青梧院。
那个小身影一路飞快跑回王府静心院。
他避开了路上值夜的下人,悄悄回到房里。
他抱着小老虎布偶躺在床上,双眸盯着纱帐。
「母妃,你放心,睿儿一定会把那个女人赶走的,睿儿不会让人夺走你的位置,绝对不会……」
他低声囔囔着,抓着布偶的手加重了力道,指尖隐隐发白。
青梧院的卧室里,田甜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脑海里反复回忆白日拜堂的画面。没有宾客,没有新郎,只有她一人随着司仪的调子孤零零行完三拜之礼,随后就被送到这,一直待到现在。
她就像一个被摆在戏台上的木偶,任人操控。
想到三个月前那个大人找到她时说的话:你娘的药钱,我出。你只需要替我女儿上花轿,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大夫治好你娘的病。
她答应了,没有半分犹豫。因为她娘已经耗不起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如果娘在不吃药,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田甜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无声吐出一口浊气。
来都来了,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缩起脖子做人,守住自身底线,静待立足之机。
同一轮明月,照着王府的另一头。
橄榄树下,段诚安坐在轮椅上,怀中蜷着一只雪白波斯猫,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柔软猫毛。
波斯猫被他挠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时不时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他的手指,像是在撒娇。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林文站在主子身后,看主子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急得跟猫挠似的。
林文欲言又止的模样,段诚安全看在眼里。「有话就说。」
林文咽了口唾沫:「王爷,明日府里下人恐怕要议论……」
「议论什么?」段诚安指尖挠着猫下巴:
「议论本王没去洞房?还是议论本王让一个女人独守空房?本王都不急的事,你比本王还急?」
林文皱着眉想说些什么。
「王爷,新婚之夜留王妃一人独守青梧院,难免落人口实,属下担心于您名声有碍。」
「名声。」段诚安自嘲般的笑了:
「名声对于本王而言早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段诚安逗猫的动作顿了一下,瞥了林文一眼:
「若是府中有人敢议论,你就拔了他的舌头扔出府去。」
「……」
男人随意的语气让林文哑然,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主子的话。
「可是王爷,毕竟是陛下赐婚,您这般冷落,日后……」林文心有不甘,还想再劝几句,话没说完,便被段诚安打断。
「日后如何,轮得到你操心?」段诚安逗弄着怀中的猫咪,声音带着寒意:
「你这么急着替本王张罗。要不,本王成全你,你替本王去洞房,如何?」
此话一出,林文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王爷息怒!属下绝无此意!属下该死!」
段诚安这才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闭嘴!记住你的身份,不要随意替本王做决定。」
「是,属下明白。属下再也不多嘴了。」
夜风吹过,橄榄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怀里的波斯猫忽然擡起头,冲着男人轻轻喵了一声。
段诚安低头看着它,低声说了一句:
「怎么,你也觉得本王过分了?」
猫当然不会回答他。
它只是又喵了一声,然后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继续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