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一次救了他
贫穷使人痛苦,它让人在命运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器材室的门被反锁,少年被推到墙前,一群公子哥儿围着他。
“聋子,叫你听见没有?”
有人一把扯下他的助听器,举到光下看,另外几个人笑出声来,他的制服领口被拽歪,口袋翻出来,掉出几个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哟,够你吃几天?”
“他妈死得早,爹也不知道在哪,谁给他钱啊。”
言清朴蹲下去捡助听器和硬币,有人一只脚踩住了他的手,听见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舔干净,就还你。”
他还是不吭声,捡起来就揣进兜里。
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他躲闪着把助听器放到一旁。
另一个人从背后踹在他膝盖弯上,拳头落在后背上的时候缩了一下。
第二下就没躲了,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们在说话,也在打他。
他听见一些词。
“穷鬼”“聋子”“没妈”。
门忽然被人打开,光从外面涌进来,蜷在地上的身体僵了一下,额头还贴着地上的瓷砖,血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砖上洇成小圆点。
言清朴没擡头,只听见门口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说:“哎哟,这不是宋大小姐吗?”
宋令微看到地上的人,心里一惊,看向几人嚣张的嘴脸,眉心浅浅蹙了起来说:“出去。”
“这么喜欢见义勇为?”
她瞪他一眼,那群人就怂了,只好离开。
片刻,跑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两头看了看,那群人已经走远,松口气,转过身来。
器材室里光线依旧昏暗,可她已经能看清了,那人站起来,扶着墙边的铁架子,制服上的灰印子还在,快步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在那道新鲜的血口子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她想擡手帮他擦掉下巴上的血,手指动了动,探出去一点点
太唐突了,他们甚至不认识。
宋令微的手落下去,抓住自己校服裙摆的边,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低下头,摸出一个东西,是个助听器,米白色的外壳已经有些发黄,边角磨得圆钝,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把它戴进耳朵里,手指捏着小小的耳塞,轻轻旋了一下位置,像是确认它服帖了才松手,然后他开始拍身上的灰,手掌在衣摆和裤腿上各自掸了两下。
拍完灰,他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副眼镜,黑扁框的。
宋令微不知道他会不会说话,先用食指指向他,再竖起大拇指,也就是你好的意思。
“你没事吧?”
她特意放缓了语速,想让他明白自己说的什么意思,“我带你去处理伤口吧?”
他摆了摆手。
宋令微跟出去,一向活泼的人此时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拘谨地攥着身侧的裙摆,担心的看着他问:“你真的没事吗?如果他们以后再欺负你,你可以来找我,我很…不对,我爸爸很厉害,我能保护你。”
可能同情心泛滥,也可能是看他长得很好看。
她跑走了。
言清朴的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他认识宋令微,整个学校有谁不认识她?
宋令微在不少男生青春期的时候,是女神一样的存在,爸爸是当地有名的富商,资产遍地,母亲是个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从小被宠着长大,没有勾心斗角的心眼,待人真诚善良,港湾名副其实的小公主。
而他?
言清朴想到自己不堪的身份就觉得恶心,恐怕到死都见不得光,而且后天性失聪,常年住在破旧的唐楼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就经常会有空调水滴下,另外还需要去兼职维持生计,能够进入这所学校,完全是他离世的母亲求来的,和阴沟里的老鼠有何不同。
像宋令微这样的人,完全是可望不可及的。
她怎么可能会再和他有什么交集了。
正当自卑感愈演愈烈时,突然被一道清亮的声音叫住,步子一顿,心也跟着颤了一下,回过头望去。
“同学!”
是宋令微,也许是因为天气热,她跑的脸蛋儿红红的,气喘吁吁的停在他面前,把手中的牛皮纸袋递出去,她右手平伸,掌心向上,五指微曲然后那只手从胸前缓缓向外推,前臂水平前移,配上一个微微前倾的疑问表情,眉毛扬着,头歪了一点,在问他:你没事吧?
他注视着她。
走廊的穿堂风灌进来,裹着六月闷热的空气,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他后颈的汗凉了半寸。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只剩下她那张泛红的脸,和那只朝他摊开的手。
她见他不答话,食指伸直,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左手握拳,拇指竖起指向右侧,右手从左边划到右边,接着双手握拳,拇指交替顶着太阳xue,皱起眉头,整张脸都在说:你需要帮忙,最后右手在胸前做“召唤”的手势,五指微曲向内勾了两下,口型同步,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找我。
她让他以后有事可以找她。
言清朴淡漠的瞳孔微微皱缩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签字笔,走到他身侧,蹲下来,电话号码写在牛皮纸袋的背面,站起身,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拇指小指张开贴在耳边,歪着头笑了一下。
“我叫宋令微。”
直到她离开,言清朴脸上滚烫的温度依旧没有消下来,恍惚的收回思绪,看向牛皮纸袋上的字眼。
回到教室里,他虽然学习成绩好,但是个贫困生,刚刚那群人立刻围了上来,还好有先见之明,把东西分开塞进了兜里。
这里是英白,整座港岛公认的富家子弟聚集地,昂贵学费筛选出来的圈子,连闲谈都绕不开金钱堆砌的生活。
他们很有钱,他惹不起。
这群人会拿他取笑,全身上下任何一处,会让他跑腿去买东西,否则就会去他兼职的店里闹事。
这事暂且平息了下去。
放学去兼职的路上一刻也不能停,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大屏幕上,微微仰着头,上面放着宋令微的巨型海报,她在内地虽然不火,但加上营销,在香港还是有些热度的,是个服装代言,可他不能看得太久,一路小跑到兼职的餐厅。
这家餐厅是做刺身烧烤之类的,店内面积不大,但一个小时七十,每天四点放学就过来做六个小时,他在这干了一个月了,老板看他勤快利索,还涨了十块。
下工后已经九点,将店铺打扫完关门,背着书包往外走,拿着一张纸巾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夏天,湿热,皮肤会黏,而且打工的时候会很热,特别累。
碎发有些湿,步行十分钟回到家,唐楼的年数已久,没有电梯,楼梯窄长,气味冲鼻,每晚回家爬这个楼梯都要累死。
墙壁发霉,楼道的灯闪烁。
走到三楼最尽头的铁门前,拿出钥匙,打开,房间很小,他每天不是上学就是打工,但好在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总会腾出时间来打扫卫生。
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器老旧,根本洗不了一个热水澡,夏天洗冷水澡还好,冬天难免遭罪。
这间房子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有个居住的地方。
香港纸醉金迷,他能在这里活下去,不是一件易事。
言清朴的生活再寻常不过,也是无数同样命运的人的缩影。
可宋令微不同,她活在记者的长枪短炮下,粉丝的喜欢中,家人的溺爱里,耀眼夺目。
回忆起来这并不是他与宋令微的第一次相遇。
她又一次救了他,可她却记不清了。
她不会和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关系。
回到卧室里,打开风扇,从书包里拿出被折起来的牛皮纸袋,把棉签,创可贴,碘伏,消毒酒精,一一摆在桌面上,拿着纸袋在台灯下仔细观摩着。
她的字有认真练过,像她这个人一样,很好看,拿出手机输入她的电话号码,看着弹出的联系人,没有呼出去,也没添加她的好友。
他不想靠近她,不想给她增添烦恼,和他这样的人做朋友会丢人,言清朴一遍遍这样想着,想着,最后眼泪洇到纸袋上,手忙脚乱的去擦,却模糊了字眼。
他不配,这三个字像颗钉子,一颗一颗扎进他心里。
手停下来,攥着纸袋的手垂在膝盖上,眼泪顺着下巴,无声的,一滴接一滴。
算了,他对自己说,看不清也好,反正也不会打。
夜里,言清朴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个夏天就这么沉默着过完多好,可她还是看到他的模样有多狼狈。
宋令微会嫌弃他吗?他的出身,他的姿态,他不健全的身体,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缺点,完全配不上她的理睬。
又翻了个身。
电风扇仍在转,三片扇叶转出模糊的圆,吹出来的风夹着热气。
言清朴还在想着她,手指绞住枕头一角,想的他好热,热到喘不上气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又好害怕她不会记得这件事,但她怎么会专门把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放在心上,失魂落魄地睡了。
是累到昏睡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