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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临的夏天,来得霸道又绵长。
刚入六月,整座城市就被钉在高温里,日光滚烫,昼长夜漫。
风是热的,树影是烫的,连吹过教学楼走廊的风,都裹挟着一股被暴晒过后的焦香。
高一下学期,期末将近。
艺术楼永远是整所南临中学最安静、也最慵懒的角落。
三楼画室大开落地窗,整片整片的日光泼进来,铺在木质画架、粗糙画布、堆栈的颜料盒上。
阳光是熟透的黄绿,温柔、浓郁、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把十七岁的午后拖得漫长又缓慢。
画室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味道。
松节油清冽刺鼻,混合着水粉颜料潮湿的胶味、炭笔细碎的木屑味、纸张干净的草木气息。
这是唐如从高一开学起,日日朝夕、反复呼吸的味道,是她青春里最固定、最安稳的底色。
下午两点四十。
普通班的教室正在午睡安静、低头刷题、闷热早读。
美术集训室永远松弛半刻。
大半同学趁着午休溜去小卖部买冰饮、躲在走廊吹风、趴在画架上补觉,偌大一间画室稀稀拉拉,空位成片。
只有窗边第三排的位置,常年有人。
唐如坐在靠窗的固定工位,脊背挺直,安静垂眸。
她穿学校统一的白色短袖校服,袖口被她习惯性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细白的手腕。
乌黑长发半扎成低马尾,余下几缕软发贴在颈侧,被热风熏得微微潮湿。
桌面上整齐铺开画具。
调色板分区干净,暖色冷色条理分明,颜料管按色系排得一丝不茍,铅笔、橡皮、刮刀、纸巾摆放规整。
她正在画一张色彩静物。
苹果、玻璃瓶、白布、深灰衬布,最基础、最枯燥、美术生日日重复的静物模板。
别人画静物只求快速出效果、应付作业、敷衍过关。
唐如不一样。
她画得慢。
一笔、一顿、一叠、一揉。
颜色铺得薄透通透,光影过渡柔和细腻,亮部抓得住盛夏最浅的日光,暗部压得住画布沉稳的层次。
她不急、不躁、不敷衍,像把这漫长盛夏的每一秒,都细细揉进颜料里。
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扇叶切割闷热的空气,风声簌簌。
窗外香樟树长得极盛,枝叶层层叠叠,绿得发沉,被阳光照透的地方泛着透亮的浅黄,整座校园被笼罩在一片黄绿交织的温柔里。
蝉鸣从树梢炸开,一浪接一浪,贯穿整个午后。
聒噪,却安稳。
唐如已经坐在这儿画了整整一个午休。
她指尖沾着薄薄一层颜料,指腹、指甲缝、指节侧面,洗不干净的浅黄与草绿,是美术生常年自带的痕迹。
她习惯了。
从高一分科选择美术的那天起,她的生活就只剩下画板、光影、色彩、日复一日的练习。
她不爱热闹,不善张扬,性子安静内敛。
别人的青春是奔跑、喧闹、起哄、早恋、叛逆、肆意张扬。
她的青春,是安静落笔,耐心等待,一遍遍修正画面,一遍遍靠近自己想要的光。
画笔落下,橘黄叠一点浅粉,压住苹果最亮的高光边缘。
画面瞬间立体、温柔、鲜活。
唐如微微屏息,眼底轻轻亮起一点细碎的满足。
她喜欢这一刻。
全世界只剩画布与自己,风声蝉鸣都是背景,时间缓慢流淌,心无杂念,安稳落地。
“呼——快要热化了。”
画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带着一身热风。
周澄拎着两杯冰饮,一头扎进画室,遮阳帽随意扣在头顶,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额头,脸颊被晒得微红。
她一路小跑过来,帆布鞋踩过地面,带起轻微的风声。
“救命,外面温度直接飙到三十五度,操场都能煎鸡蛋了。”
周澄把其中一杯冰柠绿茶轻轻放在唐如手边的实木小边桌上,杯壁凝满细密水珠,顺着杯身不停往下淌,在桌面晕开一圈浅浅湿痕。
“给你的,少糖去冰,我记得你不爱甜,也不爱太冰刺激喉咙。”
周澄熟稔拉过旁边的椅子,侧身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擡手扇风,一脸被热蔫的模样。
“我真服了南临的夏天,一年比一年离谱。我们文化课班还得顶着大太阳跑操,也就你们美术班可以躲在艺术楼避难享福。”
唐如闻言,笔尖不停,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轻软软的:“也不算享福,只是晒不到而已。画室更闷。”
“闷总比暴晒强。”周澄吸了一大口冰茶,瞬间满血复活,舒服眯起眼,“我刚才路过教学楼公告栏,看见年级期末统考时间出来了,再过二十天期末考,考完期末,紧接着就是暑假集训。”
这句话轻轻落进安静的画室。
唐如握着画笔的指尖微顿。
期末、集训、艺考、未来。
几个词串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心口。
高一下转眼结束,半个青春倏忽而过。
她轻轻放下笔,擡眸看向窗外成片的香樟绿海,日光通过叶隙落下来,在她眼睫上跳跃、晃动、碎成星光。
“时间好快。”她轻声说。
“可不是嘛。”周澄撑着下巴,看着唐如眼前的画,由衷赞叹,“你这张静物又画得太好看了,唐如,你真的是天生吃美术这碗饭的。颜色太干净了,温柔又通透,看着就凉快。”
唐如低头看画,目光平静:“还差很多。色彩太柔,张力不够,艺考画面需要更亮眼、更抓分。我太稳了,反而不出挑。”
周澄啧了一声:
“你就是对自己太苛刻。老师每次讲评,哪次不是拿你的画当范本?全班模仿你的色调,你还不满意。”
唐如轻轻擦拭刮刀边缘多余的颜料,动作缓慢安静。
“模仿容易,形成自己的风格很难。我现在只是基础稳,还没有自己的画面。”
她想要的,不只是高分。
她想要真正属于自己的光影,属于自己的色彩,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画面温度。
这是她从拿起画笔那天起,就藏在心底的小小执念。
周澄看着她安静认真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沉淀的、同龄人少有的笃定与沉静,忍不住轻声感慨:“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唐如擡眸看她。
“羡慕我?”
“对啊。”周澄点点头,语气真诚,“你很清楚自己要什么,目标明确,心态稳定,每天踏踏实实画画、刷题、往前走。不像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画画焦虑,文化课焦虑,一想到未来就心慌。”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叹气:“我选美术,一半喜欢,一半逃避文化课压力。你不一样,你是真的热爱。”
画室的风缓缓流动。
蝉鸣绵长,日光温柔。
唐如沉默片刻,轻声开口:“热爱也会焦虑。”
她也会深夜失眠。
会害怕自己日复一日的坚持没有结果,会害怕艺考翻车,会害怕自己不够优秀,会害怕未来遥遥无期。
只是她习惯了不张扬、不抱怨,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化作一笔一笔的练习。
周澄看着她,忽然笑了:
“也是。谁的十七岁不焦虑呢。”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窗外操场传来隐约的喧闹,远处有男生打球的模糊喊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跑道上细碎脚步声。
普通班的青春热烈张扬,肆意沸腾。
美术班的青春安静缓慢,沉敛生长。
截然不同,却同属一个盛夏。
周澄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凑近唐如,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八卦又新鲜的雀跃:
“对了!我跟你说个大事,你还不知道吧?”
唐如看她:“什么?”
“我们班今天要来转校生!”
唐如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转校生?高一下还转校?”
一般转校大多集中在开学初,临近期末几乎很少有学生转学插班。
“对!超级突然!”周澄点头,一脸激动,“我刚才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听见邢老师和年级主任聊天,说是今天下午班会课,正式介绍新同学插班进我们重点班!”
“男生女生?”唐如随口问。
“男生!”
周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愈发期待: “而且听说成绩超级好,之前在市重点读书,因为家里工作调动转学过来的!重点尖子生!长得还巨好看!”
唐如听着,心底只轻轻掠过一层浅浅的波澜,很快归于平静。
她性子淡,不爱凑热闹,对新来的同学、新鲜八卦、人群热闹,向来不敏感。
班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多一个转校生,不过是教室里多一个座位、多一张新面孔而已。
她低头,重新拿起画笔,淡淡应声:
“哦。”
这一声冷淡又平静,完全没兴趣。
周澄无奈戳她胳膊: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全校都快传遍了!听说长得超级帅,气质超好,性格有点冷,但是打球超厉害,妥妥少年男神款!”
唐如笔尖轻轻扫过画布暗部,叠上一层浅灰,语气轻浅:
“再帅也是同学而已。”
她的世界很简单。
画纸、颜料、考试、未来。
其余一切热闹,皆为路人。
周澄看着她无欲无求的样子,忍不住笑:“也是,我们唐如一心向画,万物不扰。”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继续碎碎念:“不过真的很期待啊,我们班重点班男生本来就少,清一色学霸老干部风格,沉闷得要死,好不容易来个帅气热血少年,班里总算有点青春气氛了。”
唐如没接话,安静画画。
她没想过,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校生。
会彻底闯进她安静平稳、常年无风的盛夏。
会成为她往后整个青春里,最滚烫、最耀眼、最念念不忘的那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