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哭得突然,屋内众人亦是精神一紧。
衣襟半敞的沈乳娘又怕又慌,手足无措,「奶、奶奶,小少爷这…这……」
安静了还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又哭了。
苏琴蓉头都大了。
崩溃的双头捂住耳朵,试图逃避。
三爷则立刻看向江兰,「江保母,怎么回事?喜乳娘都出去了,小少爷怎的还会哭?」
虽是问责的语气,脸色发青,但不可避免地透出几分慌乱。
江兰却没时间斟酌主子的想法,更没心思安抚。
她耳旁全是小少爷哭诉「扎肉肉」的声音,早已一个箭步冲到屏风后。
乳娘哺乳的姿势并无异常,双手稳稳托着小少爷,纵然手指糙了点,但并未直接接触小少爷的皮肤。
身上也没有任何尖锐饰品。
「乳娘身上有刺……肉肉痛!」
「不要乳娘抱呜呜呜……」
小少爷哭得委屈极了,泪珠成串往下掉。
江兰只得先行将孩子抱过来。
乳娘怀里骤然一空,脸色发白。干巴巴站在原地,双手手指绞在一起,眼圈通红。
连衣襟半敞着都忘了。
江兰边哄孩子,边递过去一个眼神,低声提醒:「先把衣服穿好。」
乳娘如梦初醒,低头一看,登时脸烧得通红。
「对不起……不、谢…谢谢你……」她声音哽咽,手忙脚乱把衣襟扣好。
江兰摇头,正欲安抚几句,好让她镇定些。
余光不经意瞥见乳娘身上磨到起了毛边的衣襟扣子。
心中一动。
她连忙低头,仔细查看小少爷的脸颊。
果然!
孩子一侧腮边微微泛红,正是被粗糙对象磨蹭留下的痕迹。
「呜呜呜……饿饿……」
「肚肚饿……」
小少爷还没吃饱,一感觉不到扎痛,又开始哭着要吃奶。
江兰听得分明。
但其余人听不出前后哭声的区别。
屏风外三爷焦急踱步,本就心焦。
偏偏喜乳娘又大喊大叫冲了进来,吵嚷道:「我早说那老货没本事,奶奶还不信我。现在总能看清了,我方才并不在屋内,小少爷不还是哭了?」
「你闭嘴!」
男人不耐烦喝令。
转头又看屏风,强压怒火道:「江保母,你哄不住曜哥儿,大可直说。若为了逃脱惩罚而磨磨蹭蹭,把曜哥儿害得哭哑了嗓子,我照样饶不了你!」
喜乳娘上一刻还因被训斥瘪嘴不满,这会儿见三爷脸色铁青,心里又乐开了花。
她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尾音上扬:「正是呢!」
「三爷,就算拼着被您骂,我也得说。」
「您和奶奶再三给她机会,可没本事就是没本事。再耽搁下去,小少爷有个好歹,赔上她那条贱命都不够。」
喜乳娘越说越激动。
眼看苏氏二人还不下令抓人,她索性将袖子一撸,「奶奶好性儿,我却容不得她。」
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屏风处,染了鲜红指甲的手张开成爪,往里一伸,就要抓人。
苏琴蓉见状又惊又气,一拍榻床站起来,「我还没开口,谁让你动手的?!」
「来人,把喜乳娘摁住,擡出去!」男人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立刻有人上前,一人捉住喜乳娘一只胳膊,用力往后拽。
然而,喜乳娘二十来岁,正值壮年,加之生活优渥,体型颇为富态。
再不管不顾的挣扎起来,比年猪还要难按,金珠银珠两个纤细年幼的丫鬟,一时竟制她不住。
「我全家衷心为主,奶奶,您怎么能为一个刚进府的无能老妇,这样对我?!」喜乳娘委屈地大喊。
三爷闭了闭眼,起身便要去院内喊婆子进来绑人。
但视线落在胳膊乱甩,又跺脚又踢人的喜乳娘身上,再扫视被对方闹得乱糟糟的卧房,他的眸色忽变了变。
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讥笑,按了按妻子的肩膀,而后大步流星出了门。
苏琴蓉压根没注意到丈夫的举动,她掐着眉心,胸口剧烈起伏。
这日子当真是过不下去了!
下人吵闹,曜哥儿啼哭——
不对!
她突然擡起头,看向屏风的方向。
揉了揉耳朵,仔细辨认。
曜哥儿的哭声,早在不知何时,停下了。
「在屋内吵吵嚷嚷,搅闹的大家没片刻安宁,也敢自吹忠心?」江兰不急不慢走出屏风,大嗓门轻松压制喜乳娘的嘶吼。
苏琴蓉忙上前,紧锁的眉间满是担心:「江保母,曜哥儿他……」
「奶奶放心,小少爷方才只是饿极了,才哭了两声。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正乖乖吃奶呢。」江兰微微笑道。
苏琴蓉抚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我——」
「小少爷怎么可能这么快哄好,一定是这老东西下药了!」喜乳娘咬着牙,一双眼死死盯着江兰,几乎喷出妒火来。
被打断的苏琴蓉眉头一皱。
江兰暗自摇头。
这喜乳娘的前程,算是到头了。
不过,她还想再加一把火。
谁让对方咄咄逼人太过分?她可做不到以德报怨。
于是。
江兰微微瞪大眼睛,做出一副怔楞无知的模样,问道:「下药?下什么药?」
「自然是安神药!小少爷喝了就能马上睡着的药!」喜乳娘哼道。
还不忘鄙夷地白江兰一眼,「无知村妇,连这都不知道!」
江兰点头,老实道:「我确实不知,但……」
她顿了下,看向苏琴蓉,「奶奶,喜乳娘见识大,知晓这种药不稀奇,可她怎么知道小少爷吃了就能立刻睡着?」
苏琴蓉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唰地白了!
一时,身形都有些不稳,险些踉跄。
江兰离得近,眼疾手快扶住。
「来人!马上,」苏琴蓉声音有些许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稳住精神,命令丫鬟,「马上去请胡太医!」
门口小丫鬟听见动静,忙应声去请。
苏琴蓉再看喜乳娘,闪着泪光的眼中迸射浓浓恨意,「你!喜香兰,你给我听着!若胡太医查出你曾给我的曜哥儿下药,你们全家都别想好过!」
「不、不……奶奶,我没有下药。」喜乳娘这才意识到不对,再不敢挣扎,急忙「噗通」一声跪下。
「我是小少爷的乳娘,看着他长大,怎么会……」
说着,她猛地瞪向江兰,「都是你!」
「奶奶,我对小少爷尽心尽力、天地可鉴!反倒是您身边的村妇,刚入府就挑拨我们主仆的关系,还有、还有……」
喜乳娘突然想到什么,忙道:「我记得您曾抱怨她来晚了,可见她才入府便偷懒耍滑。这种人,如何伺候好小少爷?她的话更是万万不能信——」
话音未落,沈乳娘抱着小少爷怯怯出现。
苏琴蓉的注意力立时被儿子吸引了去。
不久前还哭嚎不止的小魔王,此刻已经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睫毛软软地覆在眼睑上,嘴角微翘,似是在做什么美梦。
「咦?」
苏琴蓉视线下移,落在儿子脖颈间月白色的花瓣形围嘴,眼神一亮。
再上手一摸,更是惊奇:「虽没绣花,针脚却十分细密,料子也比家里绣娘做的围嘴更软和。」
她看向沈乳娘,「你做的?」
「不、不是。」沈乳娘连忙摇头,红着脸道:「是江大娘的,刚刚小少爷被我的衣服——」
眼看她老实巴交地要一股脑把事情都交代了,江兰忙拦住她,「是我做的。」
「刚才来迟了,正是因为做围嘴耽搁了点功夫。」想到喜乳娘的指责,她顺势补充。
苏琴蓉眼神都变了,既赞赏又佩服,看着她直点头。
再看地上的喜乳娘,眼神倏地一变,厌恶压都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发落。
门外忽地传来熟悉的嗓音:
「蓉姐儿!」
地上的喜乳娘闻声,骤然精神起来,急忙抻着脖子朝门外大喊:「娘!娘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