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氏端坐高榻,「若一刻钟——不,半盏茶的时间后,曜哥儿还没能安睡,那你,」
她手指江兰,「即刻收拾东西滚出侯府!」
半盏茶的时间。
江兰一思量,五分钟,足够了。
苏琴蓉却不知晓江兰胜券在握,一听就急了,「母亲,她——」
没说完,胳膊被身旁的陆业蔺攥住。
生生掐断了剩下的话。
「怎么,老三媳妇有意见?」卢氏眼风扫过来。
陆业蔺挡在她面前,含笑道:「自是没有,不过是琴蓉担心母亲枯坐无聊,想劝您去隔间歇息等候。」
卢氏哼了声,「不必!我就在此坐着,亲眼看着她如何伺候曜哥儿。」
末了,挂着得体但毫无温度地笑,阴阳怪气补充:「我这个做祖母的,也好跟着学一学。」
苏琴蓉脸都垮了,一丝假笑都难挤出来。
视线不自觉追随江兰。
看她神色淡定,动作如常抱起曜哥儿轻哄,心里不禁升起一份希冀。
倘若她真能做到呢?
然而下一瞬。
「哇哇哇——」
孩子号啕哭声传入耳中,苏琴蓉心猛地一坠。
方才的希冀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的。
曜哥儿不哭的时候,想要哄他午睡,都得乳娘、嬷嬷齐上阵,少说折腾半个时辰。
而今就江保母一个,又只给半盏茶的时间,纵她有本事,又如何能做到?
苏琴蓉双手无意识地绞缠帕子,眼中的担忧几乎溢出来。
饶是江兰背着身,都能感觉到一道道灼热的视线。
不过,她没心思分辨个中好坏。
全部精神放在怀中的婴孩身上。
孩子的听力并不如成人,但对一惊一乍的声音格外敏感。夫人中途赶到,又一直在高声训斥,孩子自然会被惊醒。
啼哭,完全是被吓着了。
所以不能按照寻常哄睡的方式来。
只见她抱了一会儿孩子后,便换了个姿势,让孩子俯卧在一侧手臂,头朝外,大掌稳稳托住孩子的下巴和胸腹,另一只手则扶住臀部,让对方自然垂落双腿。
变为飞机抱。
同时,江兰凑近小少爷的耳旁,发出低频的「呜」声。
乍一看,一大一小两人的模样怪异极了。
卢氏看得眉头紧皱,根本坐不住,更遑论喝茶。
她抻着脖子,完全忘了往日训斥苏琴蓉要端庄的话,上半身几乎倾出去。
陆业蔺见状,主动上前低声道:「母亲身体不舒服,可去偏殿歇息。」
「我……」卢氏才说了一个字,想到孩子,忙把声调压下来,「我是担心曜哥儿。」
她手指江兰,「那奴才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做法?」
陆业蔺失笑,「母亲怎会这么想?」
「我生育你们兄妹三个,你大哥家三个女儿也是我亲手带大,何曾见过这般哄孩子的?不对劲。」卢氏眉心拧成个疙瘩。
说着,又忍不住抱怨:「都怪你媳妇儿,不会带孩子还非要把曜哥儿留在身边。如今可好,全京城都笑话咱们家曜哥儿是混世魔王。」
「当初你一意孤行,非要娶她,我就——」
「嘘。」
陆业蔺打断,轻声道:「母亲听,曜哥儿哭声低了许多。」
「嗯?」
卢氏回神细细一听,还真是!
方才嚎得人耳朵都疼,现在哭声弱了许多,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几个哈欠。
那怪异手法,竟真有效?
卢氏既好奇,又担心,干脆放下茶杯,起身往摇篮方向走去。
一走近才发现,曜哥儿睡眼惺忪,虽嘴里还哼哼唧唧,但俨然已快睡着了!
卢氏心下大惊。
瞪圆了眼睛看着江兰。
平平无奇,扔到人堆里找不出来的一个人,和戏曲、话本里的精怪毫不沾边。
看来不是什么妖法,而是真本事。
又想到对方说,是她吵的孙子惊醒哭泣,卢氏脸上不禁阵阵发烫。
有些心虚地看了眼苏琴蓉。
对方正巴巴看着孩子,并没有要借此做筏子责怪她的意思。
卢氏暗暗松口气。
「夫人,小少爷睡了。」江兰把孩子放入摇篮,轻声禀告。
卢氏一回神,看孙子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脸颊微粉,呼吸均匀,模样乖巧,心中不觉柔软起来。
再看江兰,声音柔和不少,「你从前在哪家宅邸做事?叫什么?」
当真是会变脸。
江兰心中腹诽,面上不显,如实道:「我叫江兰,从前在乡下种田。」
种田……
卢氏不由得重新打量她。
黑黑瘦瘦,手上还有粗茧。
确实像常年劳作的。
说话那么直白,倒也可以理解了。乡下人,不懂规矩。
也真难为老三媳妇了。
不知道费了多大力气,才把这样的人才挖进府。
须臾间,卢氏的心思变了又变。
视线落在地上喜家母女身上,「去查验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回夫人。」
卧房门外闪出个大丫鬟,稳重道:「喜乳娘的屋子已经仔细翻阅过,并没有可能伤害小少爷的东西。」
苏琴蓉闻言,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出完,丫鬟又道:「而喜家却……」
欲言又止。
卢氏会意,示意将胡太医送走。
江兰纳罕。
她不过随口踩喜乳娘一脚,报险些被顶替之仇,不成想还真有内幕?
眼睛盯着小少爷,耳朵却支得高高的。
只听大丫鬟接着说道:「喜大海吵闹不休,小厮便按照夫人的吩咐,捆了他。不想他外强中干,是个软骨头,还没抄检到什么,他便主动交代了。」
「他们当真胆大包天,害了我的曜哥儿?!」苏琴蓉激动地冲上去。
丫鬟看着她,面露为难。
陆业蔺上前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安抚,眼神示意丫鬟继续。
「不是小少爷,是……」丫鬟垂眸道:「是陈妈妈,当年给奶奶喂过安神药。」
苏琴蓉一窒。
陆业蔺紧紧握住她的手。
卢氏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豁然。
怪道总觉得老三媳妇蠢蠢笨笨,原是因为这个。
也怪可怜的。
再看向地上的喜家母女,膈应的反胃。
「江保母,你暂且将曜哥儿抱下去休息。」卢氏强忍怒火吩咐。
江兰明白,这是要惩处她们了。
应声,和沈乳娘以及几个丫鬟合力将摇篮擡走,退出卧房。
门一关,卢氏当即抄起桌上茶杯往喜家母女身上砸去。
「刁奴!」
「你们奶奶蠢了些,但知恩图报,是个良善的人,却不想喂出了一家子白眼狼!」
「她不好处置你们,那今日我便来做这个恶人。来人,把喜家三口,以及喜乳娘夫婿、儿子的身契都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