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年冬。
大雪纷飞,雪片子密密匝匝地压下来,把土坯房的屋顶捂成厚厚的白棉被。
大地,银装素裹。
土坯房里。
土坯墙被灶火熏得发黑,裂缝里塞着碎布条和旧报纸。
纸糊的窗户透进昏黄的光,窗棂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炕席磨得发亮,边角卷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高粱稭秆。
火炕上躺着一位病态少年。
「嘶!头疼!」
赵青松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茅草铺就的屋顶有几处缝隙,透出了里面的麻秆和泥巴。
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粗糙的草席,硌得他后背生疼。
「这是哪儿?这不是医院啊!」
赵青松下意识想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重新躺回去。
最后的记忆是刺眼的车灯和尖锐的刹车声——他在下班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飞了。
可现在,他既不在医院,也不像在什么现代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苦涩气息。
屋内陈设简陋得可怕:一张掉漆的木桌,几个粗糙的陶罐,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报纸,角落里堆着几件农具。
窗户是用纸糊的,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青松!你醒了?」一个沙哑的女声突然响起。
赵青松转头,看见一个瘦削的中年妇女快步走过来。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蓝色粗布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但此刻眼中却闪着惊喜的泪光。
「娘……娘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女人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暖。
赵青松愣住了。
他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可她显然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更奇怪的是,她说的分明是普通话,却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我...我怎么了?」他试探着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你大伯家的青山把你打晕了,你昏迷了整整两天!」女人抹着眼泪,「要不是你爹从公社借了点红糖给你灌下去...」
赵青松的大脑飞速运转。
大伯?
青山?
这些称呼陌生又熟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是那个30多岁程序员的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他穿越了。
「今天是几号?」他急切地问。
「12月11啊,怎么了?」女人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头还疼?」
「不,我是问...哪一年?」
女人神色更加忧虑:「1961年啊,青松,你别吓娘...」
1961年!赵青松如遭雷击。
那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一年。
突然,脑袋轻微刺痛,一段记忆缓缓融入了他的脑海里。
半晌过去。
赵青松反应了过来。
他……
是真的穿越了。
也搞清楚了状况。
随后陷入一阵苦笑。
上辈子他是个理工男,大学毕业在京都定居,贷款买了房子。
虽然有压力,但日子过得还可以。
别人想穿越,他是真的不想啊!
了解历史的他,自然知道历史的大概走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私营经济。
他连大展拳脚的机会都没有。
他居然穿越到了这个时期?
哎,可惜了!
上辈子挑挑拣拣,到了三十多岁都没结婚,也没能娶个媳妇留个后。
好在家里还有老大。
也不知道能赔多少钱。
叹了口气。
这些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思绪间,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张秀兰!你给我出来!」一个粗犷的男声吼道。
母亲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她匆忙擦了擦手,对赵青松低声道:「躺着别动,娘去看看。」
赵青松——现在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名字了,强撑着坐起来,通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约莫四十多岁,身材魁梧,一脸横肉。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满脸得意,另一个则有些畏缩。
「赵老大,你们来干什么?」张秀兰站在门前,声音虽轻却坚定。
「干什么?」那魁梧男人冷笑,「来拿青山的招工证明!钢铁厂明天就要报到,没证明怎么行?」
「那是青松的名额!」张秀兰突然提高了声音,「爹生前说好的,是给二房的名额,青松读了初中,该他去!」
「放屁!」少年大喝一声,赵青山上前一步,「我爹是长子,名额当然归大房!奶奶都答应了,你们二房算什么东西?」
赵青松的大脑飞速拼凑着信息。
这么长时间,他已经从融合记忆里知道了所有情况。
爷爷生前救了钢铁厂的某个领导,获得了一个招工名额。
爷爷有三个儿子,大房赵铁柱和二房赵建国,老三赵根生。
名额本来承诺给二房,因为「他」读了初中,比大房的赵青山有文化。但爷爷几天前去世,头七刚过,大房就联合奶奶抢走了名额,还在争执中把原主打晕致死,这才有了他的穿越。
赵青松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一个鸡蛋大的肿块。
他苦笑,在现代社会被车撞死,在60年代被堂兄打死,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别吵了...」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赵青松这才注意到隔壁房间的土炕上还躺着一个人,应该是这具身体的父亲,面色蜡黄,不停地咳嗽。
「老二,你装什么死?」赵铁柱嗤笑道,「赶紧把证明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话是这么说,赵青山还是进去了。
在屋里翻找了一圈。
终于找到了一张泛黄的纸。
张秀兰想要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这是你爷爷留给青松的,上面写着青松的名字!」
「呵呵,爷爷不在,钢铁厂只认奶奶,明天我就去报到!」
赵青松胸口燃起一团怒火。
虽然他才刚穿越到这里,但这种赤裸裸的欺凌激起了他的愤怒。
他想冲出去,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