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美里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救救我!」
「明日香、绫波!掩护我啊!」
在碇真嗣惊恐的喊叫声中,初号机的庞大身躯逐渐沉入脚下的黑暗之中。
与其一同缓慢下沉的,是用于迎击使徒的都市建筑群。
在第十二使徒——夜天使的黑暗面前,不光是建筑本身、就连那建筑下深埋的设施都仿佛凭空消失般的失去观测与控制。
原本足以支撑战斗的坚实的地面此刻已经被漆黑而毫无波澜的暗影之海取代,哪怕是初号机都无法从其中挣脱。
碇真嗣只能在挣扎中一遍遍绝望的呼喊,直到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初号机一并沉入那片阴影。
在真嗣无助的求助声中,NERV总部之中的葛城美里紧咬牙关,当即下令道:
「终止作战计划,优先保护驾驶员!」
「强行弹出插入栓!快发送信号!」
在碇源堂司令不在的这时刻,她就是NERV的第一负责人。
然而设备前的工作人员已经满头大汗,有些绝望的喊道:
「不行!指令没有反应!」
「没有办法顺利弹出插入栓!」
听到消息,美里急得猛一跺脚,有种想要狠狠踢向控制台的冲动。
「为什么每一次都没有办法顺利弹出!」
勉强控制了情绪,美里只是以极其『温柔』的方式双手重重拍在桌面,双眼死死盯着屏幕。
「可恶!」
「明日香,丽,营救初号机!快!」
早在命令下达之前,赤红的二号机就已经双手紧握粉碎斧,极速冲向了即将被吞没的碇真嗣。
明日香皱着眉毛,牙关紧咬。
「那个笨蛋,不过是在仿真中拿了第一,有什么用啊!」
虽然嘴上依旧不留情面,但冲刺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的停歇。
绫波丽架起手中巨大号的狙击步枪,瞄准镜部分通过线缆直接连接零号机头部,为她提供了广阔的视野。
「真嗣……」
凌波丽接连扣动扳机,数发贫铀弹在电磁场的加速下射向在空中的球状物体。
然而专为中和A.T力场的子弹依旧没有起效,使徒再度像是海市蜃楼般瞬移到一旁,反倒是明日香脚下的地面也被黑暗吞噬。
若不是她反应及时,借助粉碎斧和高振动粒子刀攀爬周边一同下沉的大楼,恐怕也会步了真嗣和初号机的后尘。
目视着初号机彻底被黑暗吞噬,所有人的心中都升起一阵无力感。
美里握紧拳头,再度下达了命令:
「丽、明日香!终止作战,立刻撤退!」
「接下来立刻展开对第十二使徒的研究,务必尽快找出救出第三适格者、回收初号机的方法!」
让孩子们踏上危险的战场,NERV之中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
真嗣……千万不要有事啊……
在初号机的驾驶室中,碇真嗣置身于死寂的黑暗。
「原来睡觉也会这么累啊。」
他双目无神的盯着前方,再度切换到了战斗的状态,通过监视器看向外面。
随着监视器打开,纯白的光亮照亮了驾驶舱,代表着外界的空间根本空无一物。
雷达和声纳都没有反射回来,碇真嗣完全看不见任何逃脱的可能。
「切换到生命维持状态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嘛?」
「按照电量……也即是说,我的生命就剩下十小时左右了吧?」
叹息过后,真嗣再度切换回了生命维持状态,尽量保存着电量。
「……肚子好饿啊。」
「……厚度为3纳米的『影子』所扩张为的、直径680米的空间,这就是由第十二使徒反转A.T力场维持的虚数空间——狄拉克之海。」
「它是目前所有已知使徒之中,唯一反转了A.T力场的存在,使之发挥了与『拒绝』特性完全相反的力量。」
「那片影子才是第十二使徒的本体,而天空之中的那个黑白相间的球状物体,反而是它的影子。」
赤木律子轻轻将手中的水笔放下,对着面前记载数据的白板轻轻的叹了口气。
「简单来说,我们从外部对使徒的干扰效果十分有限。」
「然而进入到那黑暗之中,也不代表能够轻易将其解决,不然真嗣不至于到现在还没有反应。」
美里撑着脑袋,手指将秀发揉得杂乱。
「糟糕啊,竟然是这么棘手的家伙……」
「初号机中的情况呢?真嗣还能撑多久?」
律子看向了一旁的白板,从上面的数据之中找出了一行,沉默了一会后才轻声说道:
「距离碇真嗣被狄拉克之海吞噬,已过去了六个小时。」
「虽然电缆被切断,但内置电源的余量来看,只处于生命维持模式的话,还可以生存……十个小时。」
「不过……不,没什么,准备营救方案吧。」
律子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对美里继续说下去。
事到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回收初号机的机体,这才是关键。
至于驾驶员的生死……虽然那孩子很可怜,但在司令的剧本之中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神秘的虚数之海中,碇真嗣突然感到了一丝异样感,睁开眼坐了起来。
此刻已经是碇真嗣被黑暗吞噬的第十二个小时了,他突然发觉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每一次吸气时,LCL都会灌入鼻腔,这原本是方便战斗的设计,但是经过了长时间的待机,LCL溶液已经开始出现了变质。
LCL的黏稠度似乎正在增加,每一次胸腔扩张都需要耗费更多力气,而呼出的气泡却越来越稀少。
插入栓内的LCL溶液逐渐从清澈的淡橙色转变为浑浊的暗红,仿佛被稀释的血液渗透。
黏稠的液体中开始悬浮着细小的黑色絮状物,随着碇真嗣急促的呼吸翻涌着黏附在他的作战服上。
像铁锈混合著海藻腐败的气味、以及血的气息,让他的气管泛起灼烧般的刺痛。
过于漫长的浸泡时间,终于让真嗣的肺部开始反应过来,抗拒起这种非自然的呼吸方式。
碇真嗣下意识捂住喉咙,指尖抠紧驾驶室内壁的凹槽,试图对抗逐渐加剧的窒息感。
在作战服的体征监测中,碇真嗣的血氧饱和度像漏沙般持续下跌,然而传向指挥部的消息最终被虚数空间隔绝成遥远的嗡鸣。
碇真嗣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冷汗与LCL混合著在作战服中流淌。
驾驶舱的球形空间在黑暗中收缩成棺材般的牢笼,幽闭的环境让真嗣在心中不断地产生压力。
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正在变得迟缓,如同即将停摆的钟表。
『我就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像闪电劈开混沌,碇真嗣终于被迫直面这个残忍的、自己不愿面对的事实。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颤抖着蜷缩起来。
他正在畏惧着死亡、畏惧这刻写在人类基因中的恐怖之事。
恐慌与绝望的情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按压着他的胸腔。
绝望终于撕开最后的防线,碇真嗣发出痛苦的尖叫,手指深深掐进大腿。
他疯狂拍打舱壁,LCL溶液翻涌着气泡,手掌在金属表面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啊啊啊啊啊——!!」
「美里小姐、明日香、绫波!」
「律子小姐……爸爸……!」
然而无论碇真嗣如何的宣泄痛苦,外部自始至终都只有吞噬一切的寂静与黑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碇真嗣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又似乎只是彻底绝望,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的不再动弹。
「求求你们,谁来救救我……」
肉体与心灵上的双重压力,令碇真嗣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难以再继续坚持。
碇真嗣环抱双膝,浸泡在LCL溶液之中,像是未诞生的胚胎般。
他忍不住地去想,如果自己没有诞生下来就好了。
或者说,如果自己真的是还未诞生的孩子就好了。
人类所有的痛苦,皆源自离开子宫的痛苦。
因为在那里,人类和世界融为一体,能直接从母体中得到需要的一切。
一旦离开,作为独立的人,人类则注定忍受孤独。
而在这仿佛子宫般安全的驾驶室中,碇真嗣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孩子所面对的,却是血淋淋的死亡。
『我真的要死了吗……』
碇真嗣心中彻底被绝望笼罩,一连串巨大的气泡在溶液中翻涌。
突然之间,所有的痛苦突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川般的平静。
他看见面前浮现出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张脸上正挂着解脱般的和谐表情。
随后,碇真嗣便彻底的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