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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不渡_第1章 第一章 初遇

麒麟不渡 · 章节目录

第1章 第一章 初遇

第一章初遇

季薇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一晚,记忆里最清晰的并不是古玉睁眼,也不是白光吞没整座展厅。

而是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咳了一声。

“明天九点,别忘了陪我去医院。”

现代博物馆已经闭馆,四米高的展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冷白灯落在一排玻璃展柜上,把青铜器和残玉照得像沉睡在冰层里的旧梦。

季薇用肩膀夹住手机,一手核对文物编号,一手把散乱的文件夹进文件袋。

“记着呢。”她故意让声音显得轻快,“这次医生说什么,我都陪你一起听。你别自己吓自己。”

电话那边停了停。

母亲说:“你也别总装没事。”

季薇的手指在“肿瘤科复诊”几个字上顿了一下。她笑着应了声好,直到电话挂断,嘴角才慢慢落下来。

展厅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站在玻璃柜前,低头看手机上的预约提醒。明日上午九点。她把提醒设了三个闹钟,像这样就能把一切不确定牢牢钉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咔。

季薇回过头。

编号为“佚名麒麟纹残玉”的古玉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半月形的玉身遍布旧裂,正中刻着一只闭目麒麟。它并不属于馆藏精品,甚至因为年代无法确认,被暂时放在展厅最偏的位置。

可此刻,玉面上多了一道新裂纹。

季薇皱眉走近:“刚才还好好的……”

她隔着玻璃俯下身。

那只麒麟睁开了眼。

季薇浑身一僵。

理智告诉她,可能是灯光折射,也可能是她连续加班产生了错觉。可下一秒,展柜上方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骤然压下。

一声低沉遥远的兽鸣从地下传来,穿过墙壁,穿过她的骨头,像有什么沉睡了万年的东西终于记起了她。

“谁?”季薇下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

玻璃柜中,残玉缓缓悬浮起来。

白光从裂纹深处涌出,先是一线,随即如潮水般淹没展厅。季薇后退时撞翻了数据架,纸张漫天飞起。那张打印着母亲预约信息的纸被风卷到半空。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

“等一下!”

她的指尖离纸面只差一寸。

下一瞬,一股无法抵抗的力量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向那枚古玉。季薇拼命抓住桌角,掌心被磨得生疼,眼前却只剩越来越刺目的白。

“我明天还要——”

她没能说完。

桌角从指间脱离,身体骤然失重。

白光吞没了她。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医院里,一台从未连接过任何患者的监护仪无声亮起。

屏幕上出现一道极细的银线。

像一扇门,在黑暗中缓慢开启。

...

冷。

季薇是被水呛醒的。

她猛地撑起上身,咳得胸腔发疼。身下是清得能看见石纹的浅溪,冰凉水流从掌间穿过,带着细碎银光。

她先摸手机,没摸到;又摸口袋,只摸出那枚残玉。

“这不可能……”

她站起来,湿透的志愿者制服贴在身上。四周古木参天,最高的树冠几乎隐没在百米高的云雾里。远处山峰倒悬于天,瀑布从浮空山落下,却在半空化为白雾。溪边生着半透明的花,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季薇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梦。

她脑中闪过无数可能:影视基地、沉浸式展览、绑架、脑损伤导致的幻觉。没有一种能够解释头顶飞过的仙鹤比一架小型飞机还大。

林中忽然传来幼兽的惨叫。

紧接着,是男人粗厉的喝骂。

“别让它跑了!”

季薇停住脚步。

她不认识这里,也没有任何自保能力。最理智的选择显然是躲起来。

可那声惨叫又响了一次,短促、稚嫩,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被踩住了喉咙。

季薇咬了咬牙,拨开垂落的藤蔓,顺着声音跑去。

禁林深处,三名黑衣男人围住一只雪白幼兽。它不过普通犬只大小,身体圆润,四肢却覆着细密鳞片。额前两枚尚未长成的小角泛着玉色,紫色眼睛因疼痛湿漉漉的。

一条带倒刺的锁链穿过它左前腿,将它钉在地上。

“万年里最后一只白麒麟。”猎妖者甲用长矛挑起它的下巴,“活捉不了,就取血。光这一身血,便够我们换十座城。”

白麒麟低声咆哮,声音却虚弱得近乎呜咽。

长矛刺下。

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正中猎妖者额头。

“谁!”

季薇站在树后,手心全是汗。

她明明怕得腿都在抖,开口却比自己想象中更镇定:“三个人欺负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们要不要脸?”

三个男人看见她的衣服,神色先是惊疑,继而变成轻蔑。

“没有灵力。”猎妖者乙舔了舔唇角,“凡人。”

“那就先杀了她。”

掌风毫无预兆地袭来。

季薇只来得及偏过头,肩膀便像被汽车撞中,整个人摔出去,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她眼前发黑,嘴里泛起血腥味。

原来这不是游戏。

这些人真的会杀她。

白麒麟疯狂挣扎,锁链刮开皮肉,雪白毛发很快被血染红。

季薇看见旁边插着一柄长矛。她扑过去拔出,不顾猎妖者逼近,转身狠狠砍向锁链。

第一下,火星四溅。

第二下,虎口裂开。

“你一个凡人,也想救神兽?”猎妖者的刀已经到了她身后。

季薇再次挥下长矛。

锁链应声而断。

“快跑!”她喊。

可白麒麟没有跑。

它拖着受伤的腿扑到她面前,用尚且幼小的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没入肩背。

季薇脑中轰然一响。

她抱住倒下的幼兽,双手按住不断涌血的伤口。她掌心的血和它的血混在一起,顺着雪白鳞片流向额心。

口袋里的残玉骤然发烫。

白麒麟额间浮现出与古玉相同的纹路。

天地一瞬寂静。

猎妖者脸色大变:“守门契!她怎么可能——”

白光从幼兽体内爆发。

树木弯折,溪水逆流。三名猎妖者被灵力掀飞,撞断数棵古木。

光芒散去时,幼兽已经失去力气。它伏在季薇怀中,艰难擡头,用柔软的鼻尖碰了碰她流血的手。

那双紫色眼睛里没有兽类的凶性,只有一种近乎人的依恋。

季薇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你是在谢谢我吗?”

幼兽闭了闭眼。

云层之上,数道剑光同时亮起。

有人御剑而来。

剑光落地时,林中的风忽然止住。

为首的男人一身月白银纹长袍,长发高束,眉眼冷得像蓬莱终年不化的雪。他落在溪边,第一眼看的不是猎妖者,也不是受伤的白麒麟,而是季薇。

准确地说,是她身后。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在玄霄眼中,一座钢铁与玻璃构成的城市正短暂浮现。高楼、车流、红绿灯与禁林古木重叠,像两个世界在她身后争夺同一块空间。

“玄霄。”一名浅绿衣裙的女子随后落下,声音温和,“先救麒麟。”

她是宁慈,蓬莱医仙。

季薇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看见玄霄拔了剑。

白麒麟明明已经站不稳,仍从她怀里挣扎出来,挡在她和剑锋之间。

玄霄眸色微沉:“让开。”

幼兽伏低身体,喉间发出警告的低吼。

季薇抱住它:“你们来晚了,现在还要杀救它的人?”

宁慈蹲下检查伤势,擡头时神情复杂:“姑娘,你从何处来?”

“现代。”季薇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诞,“也可能是……另一个时代。”

玄霄手中剑光扫过她全身。

银色尘埃从她肩头飘落,落地前便消失不见。

宁慈低声道:“时间尘埃。”

“界外者。”玄霄终于开口,“她不是凡人。”

季薇一怔。

“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三名猎妖者趁乱想逃。玄霄甚至没有回头,几道剑气便钉住他们的影子。惨叫声响起,季薇却无暇顾及。

她只听见“不属于”三个字。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希望。

既然他们知道她不属于这里,就可能知道怎么送她回去。

“那你能让我回去吗?”她急声问,“我明天必须去医院,我妈妈——”

玄霄看着她,眼神像在衡量一处必须尽快修补的裂缝。

“能。”

季薇刚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现在就送。”

宁慈却按住白麒麟额间契纹:“不可。守门契刚成,强行分离,二者神魂都会受损。”

玄霄的目光落在幼兽身上。

“守门人的职责,本就是修正错误。”

白麒麟似乎听懂了。它转过头看季薇,紫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不是对剑的恐惧。

是对她离开的恐惧。

季薇还来不及细想,玄霄已经擡手。脚下法阵亮起,她和白麒麟同时被银光卷起。

禁林、溪流和发光灵花迅速远去。

云海之上,季薇第一次看见完整的蓬莱。

仙山悬空,宫殿浮于云端,万道瀑布从天边垂落。美得像人类所有关于仙境的想象加在一起。

可她没有一丝欣赏的心情。

因为云海尽头,一扇巨大的光门正在缓慢打开。

门的另一边,是现代医院冷白色的走廊。

归尘台建在蓬莱最高的悬崖上。

光门打开的瞬间,季薇看见母亲独自坐在候诊区。她手里攥着两张挂号单,不时擡头看时间。

那画面近得像只隔着一层玻璃。

“妈!”

季薇冲过去。

她刚踏出一步,身后的白麒麟突然发出痛苦悲鸣。契纹沿着她手腕燃起,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同时切开两人的神魂。

幼兽蜷缩在地,伤口再次崩裂。

宁慈脸色变了:“契约尚未稳定,再开下去,它会死。”

季薇停在门前。

门里,母亲似乎听见了什么,忽然擡头向她的方向望来。

只差一步。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现代医院的灯光。

身后又是一声呜咽。

季薇闭了闭眼,猛地转身:“先停下!”

玄霄不为所动:“界门错位每多一刻,两个世界的因果便多一分纠缠。”

“它会死!”

“白麒麟可以再等。界门不能。”

玄霄挥剑斩向两人之间的契纹。

白麒麟突然扑了上去。

它用身体撞上剑锋,肩头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落在归尘台上,像雪地里绽开一朵刺目的花。

“不要!”

季薇跪下抱住它。

幼兽全身发抖,额头抵在她胸前。它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有破碎的气音。

宁慈忽然屏住呼吸:“它要开口了。”

白麒麟擡头。

“阿……”

第一个音节生涩得像幼儿学语。

“薇。”

季薇怔住。

它竟然知道她的名字。

幼兽艰难地咽下一口血,又重复了一遍:“阿薇。”

然后,它用尽最后力气说:“不走。”

归尘台上鸦雀无声。

玄霄握剑的手第一次停住。

宁慈缓缓道:“神兽初次开口,便将她称作唯一锚点。现在强行分离,麒麟必死,界外者也未必能完整归返。”

“那要多久?”季薇问。

“契约稳定,至少七年。”

季薇脸色发白:“七年?”

门后的现代医院开始模糊。母亲低下头,看着手机里始终无人接听的电话。

“不行。”季薇站起来,“现实里七年太久了。”

宁慈看了她很久,轻声说:“界内界外时间流速不同。也许你在这里七年,那里只过去数日。”

“也许?”

没有人能给她保证。

玄霄收剑,冷声道:“七年。七年后,无论你是否愿意,都必须离开。”

光门缓缓闭合。

最后一刻,季薇看见母亲拨通她的电话。

她的手机此刻不知遗失在何处,永远不会响起。

光芒消失。

归尘台只剩风声。

玄霄走过她身边,语气没有半分波澜:“记住,你不是来蓬莱生活的。”

“你只是一个等待被送走的错误。”

季薇站在原地,手腕契纹仍在发烫。

怀里的白麒麟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

她低头看它。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拥有了七年。

也只拥有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