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吃醋
第四年，季薇终于学会了御剑。
她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清晨便拉着晏珩去练剑坪。
“看好了。”
季薇掐诀，长剑离地而起。
她踩上剑身，刚飞出三丈，便撞进了旁边的花树。
晏珩站在树下，仰头看她挂在枝杈上。
“阿薇。”
“别笑。”
“没有。”
季薇从树叶间探出头：“你眼睛明明在笑。”
晏珩化出一道灵力，将她从树上接下来。
她落得太快，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那时晏珩已经能够短暂维持半人形。
银白长发垂在身后，额间仍有麒麟纹，眼眸是清透的淡紫。他的容貌尚带着少年的青涩，轮廓却已生得极其清隽。
季薇从未与人形的他靠得这么近。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
晏珩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后脑，动作生疏而本能。
两个人都没有动。
季薇能够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她擡起头，晏珩也恰好低头。
少年银白色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阿薇。”
他叫她时，声音已不再像幼年那般稚嫩，反而带着初长成的清冷质地。
季薇忽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你先放开我。”
晏珩手指微微收紧。
“你会摔。”
“我已经站稳了。”
“没有。”
季薇看了一眼自己稳稳踩在地上的双脚：“哪里没有？”
晏珩沉默。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离开她腰间时，像是有些不舍。
季薇往后退了一步，故作镇定地整理衣袖。
“刚才是剑的问题。”
“嗯。”
“不是我学艺不精。”
“嗯。”
“也不许告诉别人。”
“好。”
季薇擡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晏珩看着她，认真道：“因为阿薇刚才抱我了。”
“那是撞上去的。”
“也是抱。”
季薇耳根一热，转身御剑就走。
这一次倒是飞得很稳，只是方向完全反了。
晏珩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忙远去的背影，唇角缓缓弯起。
第五年，季薇发现晏珩开始吃醋。
起因是学宫新来了一名人间弟子。
那少年姓谢，性格热情，对季薇这个来自“异域”的师姐十分好奇，日日追着她询问现代世界的模样。
“那里真的有不用马拉就能跑的车？”
“有。”
“千里传音用什么法器？”
“手机。”
“那手机需要灵石吗？”
“不需要，充电就行。”
“何为充电？”
季薇被问得头疼，却又觉得有趣。
两人说话时，晏珩安静地趴在不远处。
他已经长得极高，兽态时几乎与成年鹿一般大小，银白色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谢姓少年走后，季薇才发现晏珩一整日没有理她。
平日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
今日却连晚饭都没有出现。
季薇在山后找到他时，晏珩正独自卧在水镜池边。
“谁惹你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去吃饭？”
“不饿。”
季薇在他旁边坐下：“阿珩，你最近越来越难哄了。”
晏珩偏过头：“我不用哄。”
“那我走了。”
季薇刚要起身，衣袖便被他咬住。
她回头。
白麒麟仍旧不肯看她，却不许她离开。
季薇忍着笑重新坐下。
“是因为谢师弟？”
晏珩松开她的衣袖。
“不认识。”
“他今天还夸你的角好看。”
“虚伪。”
“人家怎么虚伪了？”
“他一直看你，没有看我的角。”
季薇终于笑出声。
晏珩擡眸看她，神情愈发不悦。
“你还笑。”
“好，我不笑。”季薇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不高兴，是因为他一直看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晏珩沉默了很久。
“你和他说了很多现代的事。”
“他好奇而已。”
“你从前只对我说。”
季薇心口微微一动。
晏珩低声道：“那些是你的家。我以为，只有我能听。”
他说得很平静，却莫名有一种被遗弃的委屈。
季薇伸手摸了摸他眉心的麒麟纹。
“阿珩，别人问，我会回答。但只有你看过我画的家，只有你知道我妈妈喜欢什么颜色，也只有你听过我小时候的事。”
晏珩眼底的不悦稍稍散去。
“真的？”
“真的。”
“那以后，不要同他单独说话。”
“这不行。”
晏珩重新偏过头。
季薇捧住他的脸，硬是将他转回来。
“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不管我去了哪里，遇见谁，都会回来找你。”
晏珩看了她很久。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他低下头，额间轻轻贴住她的额头。
这是麒麟一族最亲密的承诺礼。
季薇当时并不知道。
她只觉得晏珩的呼吸很轻，紫色眼眸近在咫尺，里面只装着她一个人。
她没有躲开。
第六年，季薇开始忘记现代的一些细节。
她记得母亲的脸，却想不起家门密码。
记得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却想不起自己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叫什么。
她将能记住的一切都画在纸上。
地铁、路灯、高楼、便利店，还有母亲放在窗台上的绿萝。
晏珩每晚陪她画。
“这是何物？”
“冰箱。”
“做什么？”
“把食物冻起来。”
晏珩想了想：“寒冰术也可以。”
“但冰箱不会把整个屋子一起冻住。”
“我现在也不会。”
“上次是谁把宁慈师父的药房冻了三天？”
晏珩低头替她研墨，不再说话。
季薇看着他半人形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只会趴在她膝上撒娇的小麒麟，已经长成了一个肩背清瘦挺拔的少年。
他站起来时比她高出许多。
银发垂至腰间，面容愈发清隽，只有偶尔不高兴时紧抿的唇角，还能让她看见幼时的影子。
“阿珩。”
“嗯？”
“你以后完全化形，一定很好看。”
少年研墨的手停住了。
“你喜欢好看的？”
“谁不喜欢？”
“那个姓谢的也好看？”
季薇没想到他还记得：“谢师弟都回人间两年了。”
“所以他好看？”
“你怎么这么记仇？”
晏珩将砚台推到她面前，不肯再研。
季薇笑着凑过去：“当然是你最好看。”
少年擡眼。
他的眼睛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
“真的？”
“真的。”
“只觉得我好看？”
这句话问得很轻。
季薇怔了一下。
窗外仙雾漫过庭院，桃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晏珩没有催她，只静静看着。
季薇忽然意识到，他等的并不是一句关于容貌的夸奖。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眼神。
“还觉得你脾气差，爱吃醋，特别黏人。”
“阿薇。”
“但是……”
季薇的声音低下来。
“你也是我在这里最重要的人。”
晏珩眼底像有星光一寸寸亮起。
他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时停下。
“可以吗？”
季薇看向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完全是少年的模样，修长、白皙，腕骨处仍藏着几片银白麒麟鳞。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仰起脸。
晏珩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
动作克制得像触碰一场随时会消散的梦。
季薇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第七年，归尘台依旧没有修好。
至少所有人都是这样告诉季薇的。
她在桃树上刻下第七道痕迹。
晏珩站在她身后，已经能够维持完整的人形，只是尚未经过化形雷劫，灵力不稳时仍会显露出麒麟耳与银白鳞片。
季薇回头时，正看见他伸手摸那七道痕迹。
“七年了。”她说。
晏珩手指一顿。
“嗯。”
“现代只过去多久？”
“不知道。”
“也许七年，也许只有七天。”
晏珩没有回答。
季薇仰头看着桃树。
“我有时候觉得，这里也很好。”
晏珩看向她。
“可这里再好，也不是我的人生。”
少年眼中的光安静地暗了下去。
季薇没有察觉，仍继续说道：“等你正式化形，我们一起去人间吧。我答应过你的。”
“去了人间以后呢？”
“找找古玉的来历，也找找回现代的方法。”
晏珩缓缓握紧手指。
“你一定要回去？”
季薇终于察觉他语气不对。
“阿珩。”
“蓬莱不好吗？”
“很好。”
“我对你不好？”
季薇微怔：“你当然对我好。”
“那为什么一定要走？”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像藏着七年未曾说出口的恐惧。
季薇走到他面前。
“因为那里有我的母亲，有我的过去，还有本该由我自己过完的人生。”
“那我呢？”
季薇看着他。
晏珩眼底第一次浮出近乎脆弱的神色。
“你的那个人生里，有我吗？”
风吹过桃枝，花瓣落在少年银白的长发上。
季薇擡手，替他摘下那片花瓣。
“现在没有。”
晏珩眼睫垂下。
下一刻，季薇又说：
“所以你要陪我去看一看。”
晏珩骤然擡眼。
季薇笑了。
“你不是说，不管我去哪里，你都要跟着吗？”
少年沉默许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像幼时那样用力，只是轻轻圈住，仿佛在确认她仍真实存在。
“阿薇。”
“嗯？”
“你不能骗我。”
季薇反握住他的手。
“你也不能。”
远处天际，雷云无声聚拢。
晏珩擡头望去，紫色眼眸中映出银白电光。
他知道，化形雷劫之后，自己便会继承守门人的全部力量。
也会得到亲手送她离开的资格。
少年收紧手指，将季薇的手牢牢握在掌心。
这是他第一次产生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
倘若有一天，门真的打开了——
他或许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