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下凡
晏珩守在床边直到天亮。
清晨,季薇醒来时,他仍坐在原处。
银白长发垂在床沿,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淡淡倦色。
她睁眼便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一夜没走?”
“嗯。”
“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好。”
季薇坐起身,看见自己还握着他的手,连忙松开。
“你也可以回去睡。”
“阿薇说别走。”
“那是梦话。”
“梦话也算。”
“怎么什么都算?”
“阿薇说的都算。”
季薇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雨已经停了。
清晨的光落在少年清隽的眉眼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神兽的疏离感。
她伸手替他拨开垂在脸侧的银发。
晏珩微微一怔。
“困不困?”
“有一点。”
“那你睡一会儿。”
她往床内挪了挪,拍了拍外侧的位置。
晏珩看着那片空位,眼神明显变了。
季薇很快意识到不妥。
“我是说你可以靠着床边——”
话还没说完,晏珩已经十分听话地在床外侧躺下。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一夜未眠的人。
他仍旧规规矩矩,连衣角都没有越过床铺中央。
季薇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少年闭着眼。
“没有。”
“睫毛在动。”
“困。”
“晏珩。”
“嗯。”
“你化成人以后,真的学坏了。”
晏珩唇角悄悄弯起。
季薇没有看见。
她本想起身去洗漱,手腕却被少年握住。
力道很轻。
“又怎么了?”
晏珩没有睁眼。
“明日见。”
季薇被他弄得莫名其妙。
“现在就是明日。”
“昨夜没有说。”
原来他还记得。
季薇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揉了一下。
她在床边坐回去。
“好。”
“明日见。”
晏珩终于松开手。
可过了片刻,他又重新勾住她的小指。
季薇没有挣开。
少年很快睡着。
大约是真的累了,呼吸变得很轻,却仍旧握着她。
季薇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化形后的晏珩与从前差别很大。
他不再有柔软的麒麟耳,也没有可以暴露情绪的尾巴。眉眼清冷,不说话时甚至有些难以接近。
可季薇仍旧能够一眼看出他的喜怒。
高兴时,眼睛会微微亮。
委屈时,会安静地看着她。
想要靠近时,便会找许多听起来并不高明的理由。
神兽也会冷。
心里冷。
季薇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擡手,轻轻摸了摸少年银白的发顶。
晏珩在睡梦中像是察觉到了,握住她的手指又紧了一点。
季薇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
过去她照顾晏珩,是因为他是自己在蓬莱唯一不会忘记她的人,也是她亲手救下、陪伴长大的小麒麟。
可如今,她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心跳偶尔会无缘无故地乱上一拍。
她尚且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当晏珩站在雷劫中看向她时,她怕得几乎无法呼吸。
而当他从白光中走出来,只望着她叫出“阿薇”时,她又觉得天地间所有声音都不再重要。
季薇低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
窗外桃花被雨水洗得明亮。
她没有将手抽回来。
守门殿中,玄霄独自站在万界图前。
三十六处界门星点围绕着新的麒麟神格缓慢转动。
其中一处代表界外尘世的光点,却始终无法稳定。
宁慈走进殿中。
“归衡君已经完成受印,为何归尘门仍未开启?”
玄霄看着那颗不断闪烁的光点。
“因为他不愿。”
宁慈神色微变。
“他尚未接触归尘符。”
“神格会回应守门人的意志。”
玄霄擡手,界图中央浮现出晏珩与季薇相连的血契。
银色因果线明亮得近乎刺目。
“他尚未真正掌权,便已经本能地拒绝送她离开。”
宁慈沉默片刻。
“也许只是一时依恋。”
玄霄道:“最好如此。”
“若不是呢?”
“那便在他犯错之前,斩断这段因果。”
窗外晨光透入守门殿。
界图中,那条连接二人的银线轻轻震动。
像是感知到危险,又像是某种不容分割的生命,正在无声地收紧。
下凡那日,季薇难得起了个大早。
蓬莱的晨雾还未散尽,院中桃花沾着露水,檐下悬着的风铃被山风吹得轻轻作响。
她在衣柜前挑了半天,最终换上一身月白与浅青相间的轻便衣裙。裙摆只到脚踝,不像蓬莱弟子常服那般层层叠叠,腰间也没有佩剑,只挂着装有灵石和碎银的小荷包。
她对着铜镜将长发挽起,又抽出两缕垂在耳侧。
镜中的女子已经不再是七年前那个穿着志愿者制服、突然从博物馆跌入异世的十九岁少女。
眉眼仍旧熟悉,却褪去了青涩。蓬莱七年将她养得肤色莹润,眉目清明,浅青色衣裙勾勒出纤细却并不柔弱的身形。她会御剑,会用最基础的水火术,也已经学会在人们一次次忘记她以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报上名字。
只是此刻,她看着镜中人,竟莫名有几分紧张。
今日不是修行,也不是寻找界门。
她只是要和晏珩下山,去人间集市。
说得简单一些,像是约会。
季薇想到这个词,指尖一顿,差点把发簪插歪。
她立刻在心里否认。
晏珩才刚化形不久,对人间的一切都好奇。她曾答应等他变成人,就带他去吃糖葫芦。
只是履行承诺而已。
绝对不是约会。
门外传来轻轻两声叩响。
“阿薇。”
少年清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季薇连忙拿起桌上的面纱,又觉得戴着太刻意,放下以后才应了一声:“来了。”
推开门,晏珩正站在桃树下。
少年一袭胜雪白衣,银白长发用玉冠束起一半,余下的垂落至腰际。晨光通过花枝落在他肩头,衬得他眉眼越发清冷疏离。
若不是他看见季薇时,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大约真像是画册里不染尘俗的神仙。
季薇踏出房门。
晏珩没有说话。
他只站在原地,从她的发簪看到衣领,又沿着腰间轻软的衣带,落到露出鞋面的裙摆上。
看得太久,也太认真。
季薇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服。
“怎么了?”
“裙子。”
“裙子怎么了?”
晏珩抿了一下唇。
“领口太低。”
季薇低头看了看。
明明严严实实,连锁骨都只露了一半。比起人间寻常女子的夏装,这已经算得上保守。
“哪里低了?”
少年没有解释。
他从储物囊里取出一件银白披风,走到她面前,擡手披在她肩上。
披风边缘还缀着细密的麒麟暗纹,布料柔软,却足足有三层。
季薇沉默地看着他。
“人间现在是夏天。”
“不热。”
“你当然不热。你是神兽,我是人。”
“我替你挡暑气。”
说着,他当真在披风上覆了一层清凉术。
微风从衣料之间漫过,确实不热。
但季薇还是把披风扯了下来。
“不要。”
晏珩看了她一眼,又把披风披回去。
季薇再次扯下来。
晏珩第三次替她系上。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像两个争夺一件玩具的孩子,幼稚地重复了三个来回。
最后季薇将披风抱在怀里,眯起眼睛看他。
“晏珩,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少年垂下眼,长睫在眼底投出淡淡阴影。
“人间男子会看你。”
“我长了脸,当然会有人看。”
“我不喜欢。”
这句话太直白。
季薇原本准备好的一堆道理,忽然全堵在了喉咙里。
晏珩看着她,神情安静得近乎无辜。
“阿薇可以不听。”他说,“但我会不高兴。”
季薇忍着笑问:“你不高兴会怎么样?”
“跟着你。”
“你本来就要跟着我。”
“跟得更近。”
“多近?”
晏珩往前一步。
少年身量高,站得近时,几乎将季薇笼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们之间只剩半臂距离。
季薇能够闻到他衣襟间淡淡的冷香,也能看清他额间那道已经逐渐隐去的麒麟纹。
“这样。”他说。
季薇呼吸莫名乱了一下。
她故作镇定,将披风塞回他怀里。
“到了人间,不许乱吃醋。”
“我不吃醋。”
“谢师弟的事,你记了两年。”
晏珩神色淡淡:“我只是不喜欢他。”
“为什么?”
“他想娶你。”
季薇震惊:“他什么时候说过?”
“眼神说过。”
“你连人的眼神都能听懂?”
“能。”
季薇被气笑了。
“那你看看,我的眼神在说什么。”
晏珩当真低下头,专注地看她。
晨光穿过桃枝,在季薇眼底落下细碎明亮的光斑。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可被他这样一言不发地凝视,反而先变得不自在。
“看出什么了?”
晏珩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移到她的唇,又重新擡起。
“你喜欢我靠近。”
季薇立刻后退一步。
“胡说。”
晏珩跟着靠近一步。
“你的心跳很快。”
“那是被你气的。”
“不是。”
“你再说,就不带你下山了。”
晏珩立刻站住。
那副听话的模样,仍旧与幼年时被她教训后垂下耳朵的小麒麟一模一样。
季薇转身往院外走,耳朵却已经红得厉害。
身后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晏珩安静跟了片刻,忽然低声问:“那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季薇没有回头。
“人间人多,免得走散。”
晏珩眼中的失落瞬间被光亮取代。
他快走两步,将手伸到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