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隐惊春
十二月三十一号,香港。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石澳的海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晨雾,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显出柔和的轮廓。
乌凝欢醒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窗帘。
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和清冽。
她看着远处那片在晨雾里逐渐清晰起来的碧蓝色海面,心跳一下一下地擂着胸腔,又重又快。
今天是跨年日,今晚她要和他吃饭。
今晚她要和他一起看维多利亚港的烟花。
她没有在家里多耽搁,简单吃了早餐便出门了。
她提前预约了香港最好的造型团队,在中环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藏着全港最难约的几个造型师之一。
她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预约好的团队已经在等她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漫长的、细致的雕琢。
乌凝欢坐在那里,任由几双手在她身上忙碌着,心里那份雀跃一点一点地攀升。
漫长的几个小时终于过去了。
造型师退后半步,用粤语说:"靓女,可以了。"
乌凝欢睁开眼,看向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映着她的模样。
她穿的是一条流光溢彩的蓝裙,极深的夜空蓝,却在灯光流转时泛出一层细碎的光泽,像是将一整片缀满星子的夜空裁成了裙摆披在身上。
裙摆从腰线以下散开,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在脚踝处微微曳地。
沉的、静的、不动声色的华丽,像深海在月色下泛起的磷光。
她肩上搭着一件白色的皮草披肩,皮草松松地拢在她的肩头,温软地包裹着她裸露的肩颈线条,衬得那一段锁骨愈发精致纤细,惹人无端生出几分想要触碰的怜意。
她微微偏了偏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镜中人眼波流转,唇色润泽,那一抹水红色的唇釉在蓝色的裙身衬托下愈发显得鲜活明艳。
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深海蓝与珍珠白的色调里。
傍晚的香港从窗外掠过,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来,街上的行人和车流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节日的喧嚣。
她的车在暮色里平稳地穿过中环的街道,最终停在了Paper Moon餐厅所在的楼下。
她到得早了一些,七点半,距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餐厅的露台已经被她预定下来,在整间餐厅里位置最好的一桌。
她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几桌客人坐下了,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客人们不约而同地安静了片刻,几道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落在她肩头那抹流动的蓝色和纯白色的皮草上。
服务员将她引到露台那桌时,整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正缓缓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跨年夜的维港比平日更加璀璨,对岸的摩天楼群已经亮起了一整片连绵不绝的灯火。
海面上有几艘亮着灯的游船缓缓驶过,将波光搅碎。
乌凝欢在椅子上坐下来,披肩从她肩头滑落一半,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单,又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七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她没有点菜,想着等他来了再一起点,但她的目光在酒水单上停了一下,指尖沿着那一列鸡尾酒的名字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两个名字上。
Margarita(玛格丽特)Pink Lady (粉红佳人)
她招了招手,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微微欠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多停了一瞬。
"小姐,您需要什么?"
"一杯Margarita,一杯Pink Lady 。"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粉红佳人的度数调低一些,不要太烈。玛格丽特正常就好。一会我约的男士来了再点菜。"
服务员应声记下,又忍不住夸了一句:"小姐,您今晚真漂亮。跟您约会的男士真是幸运。"
乌凝欢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那片维港的夜景,可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风景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那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酒端上来了,玛格丽特是青绿色的淡金色,杯口围着一圈细细的盐霜,粉红佳人和她的名字一样,是近乎梦幻的粉色。
乌凝欢端起那杯粉色的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在舌尖上化开,让她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线。
她掏出手机,想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以免被等待的焦灼拉得太长。
她刚点亮屏幕,消息提示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朋友圈里,一群公子哥和圈内好友发了各种跨年派对的邀请,还有人直接晒了今晚的行程,配文写着【今晚乌凝欢约了谁跨年?全网都在等答案】。
她随手往下滑了几条,看见一个京圈的少爷发了张自拍,文案写着【我已经到香港了,等她】。
下面跟着一堆评论。
【你蹲什么点,人家在餐厅吃饭你在外面吹海风?】
【人家追人,你又唱又跳】
【我押今晚乌凝欢能约不到他,靳鹤隐那种人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追到。】
【我押今晚他们连饭都吃不完。】
【成了我当场把维港的海水喝光。】
【说真的有没有在香港的朋友啊我急需要!!】
乌凝欢把手机按灭,没有再看下去,她现在只关心桌上的那杯玛格丽特对面的位置,什么时候会有人坐下来。
时间终于走到了八点。
乌凝欢的呼吸在那一刻收紧了。
她的目光从墙上的挂钟上移开,落在餐厅入口的方向。
那道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衣摆在他行走间微微晃动,露出里面一丝不茍的西装线条和熨帖的衬衫领口。
他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线条,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折射的光芒隐没在他深邃的眉眼轮廓里。
他的颈间系着一只深蓝色的领结,碰巧的是恰好与她的蓝色长裙遥遥相合。
乌凝欢心情鼓噪。
他正擡起手,漫不经心,从容地摘掉右手上的黑色手套,修长的手指从手套边缘一寸一寸地退出来,指节在灯光下显出骨感轮廓。
他的目光从入口处扫过来,在整间餐厅里缓缓掠过,最后落在露台方向那个穿着蓝色长裙的身影上。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迈步朝她这边走来,步伐从容,大衣下摆在他行走间掀起一线微澜。
乌凝欢坐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心跳快得像一只鸟,拼了命地扑腾着翅膀想冲破胸腔。
她的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呼吸轻到几乎不存在。
他在她对面站定,垂下眼看她。
"靳先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尾端却藏着一丝细细的颤意,"晚上好呀~~~"
靳鹤隐将手套搁在桌角,又将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从容利落,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丝不茍的矜贵。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那张铺了白色壁纸的桌面,隔着两杯酒和一整片维港的灯火,目光落在她脸上。
"晚上好,乌小姐。"
乌凝欢不满地撇了撇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抗议。
"都说了不要叫我乌小姐。"
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里头映着维港的碎金灯火,"你明明知道我的名字的。"
靳鹤隐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嗓音平淡:"三小姐。"
没如她愿,但是现在也不是纠结称呼的问题的时候,伸手招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将菜单递给靳鹤隐,他接过那本厚重的皮面菜单,翻开扫了一眼,又顺手将它推到了乌凝欢面前。
"女士先点。"
乌凝欢也不推辞,接过菜单翻开,目光从那些繁复的菜名上掠过。
她记得靳鹤隐喜欢菠萝蛋挞,她虽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菜,但是肯定喜欢菠萝味。
她的目光在菜单上停了一瞬,落在了那道标注了主厨推荐的菜肴上,是一道烤菠萝与蜜汁猪肋排,配着香草烤土豆和焦糖菠萝酱。
她又追加了一道清甜的椰香芒果糯米饭,还有一碟配了菠萝片的芝士拼盘。
"先要这些。"她把菜单合上,又看向靳鹤隐,"你再看看还有什么想加的?"
靳鹤隐接过菜单,又加了前菜和一道煎鲈鱼。
乌凝欢又默默记住。
服务员记下菜名退下了。
乌凝欢端起面前那杯粉红佳人抿了一口,偏过头看向露台外的维多利亚港。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整片港湾变成了一面倒映着万千灯火的琉璃。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了。"她转回头来看他,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软,"维多利亚港每年跨年都有烟花和许愿流星。你以前有跟别人一起跨年看烟花吗?"
靳鹤隐平静阐述事实:"没有。"
乌凝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是你的第一个咯!"
靳鹤隐偏过头看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平淡而沉静。
"没有像三小姐这样大胆的。"
乌凝欢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把垂落在颊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嗓音坦荡恣意。
"那你现在看见了。"
她说着伸手端起那杯玛格丽特,轻轻推到了他面前,那道蓝色的裙摆在她探身的动作里微微拂过桌面边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和脂粉气息的暖甜味道。
"靳先生,我请你喝这杯,"她偏了偏头,下巴微微擡起,指向那只杯沿上落了盐霜的酒杯,"它叫玛格丽特。"
靳鹤隐低头看了那杯酒一眼,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
他很给面子地端起来,又抿了一口,酒杯边缘的盐霜沾在他下唇上,他极轻地抿了一下唇,将那层盐意卷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乌凝欢见他喝了开口继续说下去。
"靳先生,你知道这杯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靳鹤隐没有回答,等她把话说完。
乌凝欢微微倾身向前,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仰着脸看他,嗓音温软清甜:"据说,这杯酒是一位调酒师用自己已故恋人的名字命名的。他用墨西哥的龙舌兰做基酒,加了柠檬汁,又在杯口蘸了一圈盐霜。"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虚虚画了一圈,"就是一杯又烈又痛的酒。"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等着他接话。
靳鹤隐垂眸看了一眼那杯酒,又擡眼看向她,"嗯,是很苦。所以乌小姐想说什么。"
乌凝欢笑起来。
"靳先生,如果是我要用一杯酒来记住你,就不会调苦的。"
她耳边蓝宝石耳坠在她耳边轻轻晃动了一下,冷光闪进他眼中,"一定会是一杯甜的。会加蜂蜜,加朗姆。"
"为什么。"靳鹤隐接话,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
乌凝欢解释:"因为朗姆产自加勒比。"
她说,"阳光,海风,甘蔗林,全是暖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尾音落在夜风里,"跟你在一起的感觉一样。"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维港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将她发间那几缕碎发拂起又落下,她肩上的白色皮草微微颤动了一下。
靳鹤隐看着她,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极轻微地深了一点。
他没有笑。但他端起那杯玛格丽特又抿了一口。
"有意思。"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审视的意味,"我行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有人用甜酒来记住我。"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将那杯玛格丽特轻轻推远了一些,搁在桌角。
"不过我这种人,还是适合威士忌。"他微微偏过头,朝服务员的方向擡了擡手,动作从容而利落,
"不加冰,不兑水。甜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嗓音平淡无波,"容易让人忘记自己是谁。"
服务员端着威士忌快步走过来,将那只深琥珀色的酒杯轻轻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酒杯,只是捏在指尖转了半圈,那只素净的腕表在灯光下掠过金芒。
乌凝欢看着那杯被推远了的玛格丽特,忍不住撇了一下嘴。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粉色的酒,低头抿了一口,那甜丝丝的液体从舌尖滑下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玫瑰香和奶油的余韵。
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只被金丝眼镜衬得分外深邃的眼睛。
"靳先生,"她的声音带着那杯粉红佳人的甜意,"这杯酒喝起来,就像是我知道我喜欢你一样。"
又是一句直白的话。
在维港的夜风里,在这杯粉红色的酒和她身上流动的蓝色星芒之间。
靳鹤隐切下一块盘中的煎鲈鱼,动作优雅而从容。
他咀嚼完咽下,嗓音平淡避开她的问话:"乌小姐,别过度饮酒。到时候靳某还多出送你回去的责任。"
乌凝欢听出他没有拒绝她这句话,他只是让她别喝太多,疏离,却总比直接的冷淡要好。
"靳先生,"她端起那杯粉红佳人,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杯Pink Lady也有一个故事。"
靳鹤隐看了她一眼,像是终于对她无休无止的调酒故事有了那么一丝丝的耐心,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乌凝欢顺着说下去:"在伦敦,有一个演《粉红佳人》的演员,为了给话剧造势她给这杯酒命名为粉红佳人,我刚才说的那句话就是她说的,只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她的原句是,'这杯酒喝起来,像我知道他也喜欢我的那一刻。'"
海风从维港上吹过来,她面前那杯粉红佳人的表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的声音轻下去,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惆怅:"可惜,靳先生你还不喜欢我,我不能说这句话。"
"靳先生,"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点试探,"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可以体会到她的心情?"
靳鹤隐端起手边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那只深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动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乌小姐,"他开口嗓音疏离,远离重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大学学的是调酒专业。今晚把服务员的事都做了。"
乌凝欢被他这句话绕开了重点,却不依不饶,她往前又凑了半分,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可以体会到呢?"她的眼尾微微弯着,带着问到底的执拗,"你回答我嘛。"
靳鹤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搁下了酒杯,在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乌小姐,"他的嗓音沉下去了几分,含着警告,"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隔着那副金丝眼镜,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长。
"不要把心思放在捞不到的月亮上,适可而止。"
乌凝欢听着他这句话,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微微扬起下巴,隔着那张桌子看着他,嗓音带执拗。
"靳先生,"她说,"我不捞月。月亮太远了。"
她停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满桌的烛光和酒意,遥遥地指了他一下。
"你比月亮近。我选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