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停在那个「联系方式」上。
SM合作教练的列表里,懂网球的只有一个。
朴俊贤。
头像是本人照片,三十多岁,方脸,短发,双臂交叉,下巴微微扬着。
简介写着:前ATP选手,最高排名年退役。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怎么说?
朋友家的小孩?亲戚家的?认识的人?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说法。
「朴教练你好,我是Irene。有个事想拜托你。」
过了大概两分钟,对方回了。
「是的,Irene xi,请说。」
「朋友家的一个孩子,高三,成绩很好。最近迷上了网球,怎么劝都不听。我想请你跟他打一场,让他知道职业和业余的差距。」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明白了,让他看清现实。」
「对,打醒他。」
「没问题,什么时候?」
裴珠泫打字:
「下个月,具体时间我再联系你。」
「下个月?浪费高三时间,现在最好。」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
没错,高三时间宝贵。
但裴珠泫也记得,咖啡厅里,她问陈继先:高三哪来的时间打网球?
他被逼到了墙角。
只能强撑着告诉她:
「挤。」
裴珠泫一阵犹豫——想帮他多争取一段时间。
她知道,不该心软的。
可最终,心软了。
她撒了一个小谎:
「他最近练太猛,手腕有点小伤。」
对面停了几秒。
然后,看见一行字:
「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撤回。
裴珠泫盯着屏幕。
那半句话她看见了。
每一个字都看见了。
裴珠泫能猜到,对方想说什么:「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真到场上就找借口怂了。」
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又松开。
对面又发了一条:
「瞎练,不受伤才怪。现在不打醒他,伤好了又瞎练,高三没时间这么折腾。」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约定好了,一个月。」
对面停了几秒。
「行,一个月。到时候联系我。」
「谢谢朴教练。」
「不客气。这种事我有经验,年轻人,撞一次墙就懂了。」
裴珠泫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撞一次墙就懂了。
她也是这么想的。
但撤回的一段话,刻在她脑子里。
她打开Theoo,搜了那个ID。
陈继先,发了一条新帖子。
标题:《首尔也不过如此嘛》
正文:
「从乡下上来读书,手腕扭了。跑了三家药店,一卷绷带一瓶喷雾快两万了。
「在我们老家,这个价钱能买一箱。首尔不是什么都方便吗?连个便宜药都买不到,还不如乡下过得舒坦。」
裴珠泫盯着那行字。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继先不是真的在骂首尔:他想要便宜的药,又拉不下脸好好问。
非要拐个弯,让本地人自己把答案送上来。这种嘴硬的方式,很陈继先。
然后,她看见了配图——
拍子搁在长椅上。他的右手虎口,破了一道口子,没缠绷带,伤口边缘微微泛红。
她的笑容没有了。
手机被握紧了一点。
下面有人回:
「乡下人不懂首尔物价。」
「高三了还练球,你考得上大学吗。」
「确实贵。我上周买喷雾也花了一万八,首尔药价早疯了。」
「我们大邱也没这么贵。首尔人天天说乡下落后,结果连药都买不起。」
「药令市场,地铁1号线祭基洞站2号出口,一卷绷带才几千。自己不做功课怪谁?」
他没回。
裴珠泫退出来,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刷新。
他在评论区回了一条。
「买了。药令市场确实便宜,首尔还是方便的,就是费流量。」
还有一张配图——
陈继先的虎口缠上了绷带,缠得乱七八糟,整只手像木乃伊。
裴珠泫盯着那张照片,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一个人,
单手,
给自己缠绷带。
缠不好,但缠上了。
她想起那撤回的半句话:「小孩都这样,嘴上说想打职业——」
轻飘飘的。
那么轻蔑。
笃定他不是受伤,而是找借口怂了。
像在说一件见过无数次的事。那个「小孩」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他经验库里又一个案例。
但他的手不是。
那只手破了,在流血,缠绷带的时候一定很疼。那半句话配不上这只手!
她希望他赢。
哪怕机会只有一点点。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联系人,找到朴俊贤的名字——
改成「847」。
保存。
她看着那个数字,几秒之后退出,打开KakaoTalk,找到陈继先的ID。
头像是一张网球拍的照片。
百宝力PD。
她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
打字。
「绷带缠得不对。」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搁在茶几上。
……
……
陈继先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手机。
屏幕上,正在播放网球教学视频,正手引拍的分解动作。
教练讲得很细,肘部角度、拍头滞后、重心转移。他看了一遍,又倒回去再看。门关着,房间里只有手机外放的声音。
屏幕顶部弹出一条消息,KakaoTalk。
他扫了一眼,准备划掉。
然后看见那个名字——
裴珠泫!
「绷带缠得不对。」
陈继先盯着那行字,盯了好几秒。
她又来一条信息:
「太紧了。虎口那边不能全缠,留一点活动空间。」
陈继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
这绑法,左手和右手有仇?
他打字:
「那怎么绑?」
裴珠泫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陈继先点开——韩语,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什么「伸肌腱」「尺侧副韧带」,他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
「没看懂。」他回。
「哪里没看懂?」
「全部。」
对面沉默了。
大概不到十分钟,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陈继先愣了一下,接通。
裴珠泫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应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没化妆,眉毛淡淡的。
鼻梁从屏幕里看更窄,下颌线收得很轻,像画出来的。
穿着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一点湿。背景是她家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瓶水。
「手伸出来。」她说。
陈继先把手机靠在枕头上,把手举到镜头前。
「不是这样,你把镜头拉远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
她拿起一卷绷带,对着镜头开始缠:
「你看,虎口这边要留出来,不能全包。手腕这里可以紧一点,但不要勒到发紫。」
她的手很巧,绷带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
一圈一圈。
整齐利落。
「看懂了吗?」
「大概。」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拿起绷带,照着她的样子缠。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喊停。
「太松了,手腕那边要拉紧。」
他重新来。
这次紧了,但虎口又出问题了。
「虎口!虎口留出来!」
裴珠泫叹了口气,又不厌其烦地给他演示了一遍。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盯着她的动作,不敢走神。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没喊停。
缠完了。
他把手举到镜头前。
裴珠泫看了一眼。
「行了,虎口对了。」
陈继先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专业?」他问。
「视频里教的。」
她说得很淡,像在说一件不用提的事。
陈继先没接话。
但他看见了。
她的右手,虎口内侧一道浅红色的勒痕,那是绷带勒过的地方。
好几分钟了,痕迹还没消。
她拿自己试过。
陈继先没说话。
她忽然开口:
「刚才镜头晃那一下,你腿上怎么回事?」
陈继先回过神来,他叹了一口气:
「拉伤,有几天了,现在好多了。」
狗系统的训练方式,确实逆天。
续航包全程护航,但他还是受了一些小伤。陈继先不敢想像,如果没有系统,他次反手之后,是不是要截肢了?
崔老板说的对,哪有只训练一种技术的。
裴珠泫一下子就判断出来:
「腘绳肌拉伤。你拉伸了吗?」
「拉了。」
「怎么拉的?」
陈继先做了一个动作——弯腰,手去够脚尖。
裴珠泫看着屏幕,表情复杂:
「你这不是拉伸,是自残。」
陈继先心里想:小姑娘见识还是少了,系统定的训练方式,那才是自残。
裴珠泫站起来,把手机靠在某个地方,退后两步,坐在地上。
她穿的是短裤,坐下来的时候,腿侧的肌肉微微绷紧,线条收得很干净,皮肤白得有点不真实。
「看到了吗?不是弯腰,是骨盆前倾,背要直。」
她身体前倾,腿伸直,双手去够脚尖。
短裤的裤边,往上滑了一点。
陈继先移开视线。
又移回来。
大腿后侧的线条拉长了。皮肤白得干净,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绷紧。
陈继先盯着屏幕,没说话。
她重复了两遍。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做一遍。」
陈继先照着她的样子做。背弯了。
「背要直。」
他重新来。背直了,但腿弯了。
「腿不要弯。」
他又来。这次动作勉强对了,但身体前倾的角度不够。
裴珠泫看着屏幕。
「你到底记住什么了?」
陈继先沉默了一秒。
「腿……不要弯。」
腿?
裴珠泫不自觉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短裤,大腿露在外面,白得耀眼。
她擡起头。
「还有呢。」
「背要直。」
她看着他,看了一秒。
「你先等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屏幕对着天花板。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来。
换了一条宽松的长裤。
陈继先盯着屏幕。
她看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轻微的停顿,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她看出来了,换了条裤子。没解释,没尴尬,继续教。
她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大姐姐的从容吗?
「再做一遍,这次看着动作。」
陈继先老老实实做了一遍。
这次对了。
「明天换药,拉伸照着视频做。」
「嗯。」
视频挂断了。
陈继先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是她的手——虎口那道浅红色的勒痕。
手机震了一下。
「那笔钱,我也可以直接给你。」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有点感动。
【叮咚!】
陈继先大怒。
不准叮咚!
他不要这种钱!他的系统,也不准拿这种钱!
陈继先飞快地打字。
「不用。」
发送。
他又打了几个字:
「我们的约定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