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几粒碎银子,几十个铜板了。
欠了五个月的租子,整整二十五两。
萧衍知道了会不会气死?
他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钱是赚了不少,至今还是穷光蛋。
她徐宝桢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魔鬼,不知餍足,不将他敲骨吸髓不罢休。
「老天爷!就我这种货色,您老人家都能给我机会重来一回。我跟您多少是有点沾亲带故的。」
徐宝桢哭丧着脸,抱起首饰匣子,呼啦全倒妆台上,一样一样拿起来,细细摩挲,爱不释手。
舍不得!
重活一世,还是对这些金光闪闪的东西没有一点抵抗力。
完蛋!这命还怎么改?
萧衍提着个大竹筒回来,恰好看到李夫人离去的背影。
胖丫正在扫院子。
「胖丫,李夫人来过?」萧衍低声问。
胖丫一向老实:「嗯。李夫人说五个月没交租子了,小姐说她忘了,明日就交。」
萧衍听得眉头一皱,停住脚步。
他每月至少能挣二十两银子,尽数上交,她竟没交房租?
他又问:「你家小姐吃饭没?」
「吃了。」胖丫眼眶微红:「小姐今日什么事都自己做,还问胖丫想不想家。公子,小姐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我可以少吃一点,一天只吃两顿。」
说完,一咬牙,又补充道:「一顿也行!」
胖丫之所以叫胖丫,自然是因为胖,从小就胖。她力气大,勤快,就是饭量大,是个小饭桶。
家里养不活才便宜卖的。
萧衍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扇半开的房门,淡淡说了声:「没有的事,午饭多做些小姐爱吃的。」
「是!」
胖丫心里还是不踏实。
公子说的作不作数哦?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渐近。
徐宝桢腾的一下起身,慌慌张张拉开抽屉,动作飞快将首饰全部扫进去。手忙脚乱,连推了两次才将抽屉合上。
门吱嘎一声响,她故作镇定,缓缓转身。
萧衍立在门口那片阳光下。
两个大脚趾头儿就要破鞋而出,褐色长裤右边膝盖处破了个铜钱大小的洞,浅蓝短袄磨得起了毛边。
和煦的阳光给那张五官深邃,轮廓硬朗的脸添了几分柔光暖色。
与记忆中那一身玄色锦衣,冷漠、凌厉的世子爷判若两人。
「世……」
徐宝桢一时失神,又差点说错话,急忙转了个弯:「是你啊?阿衍,你不是说忙不过来吗?怎的这会儿就回来了?」
「告假半天,陪你去看大夫。」
徐宝桢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坐回妆凳上:「不必,我没事了。」
萧衍用竹片沾了些桐油,小心滴在门轴处,抓着门扇反复开关几下,门不再吱嘎吱嘎响了。
他扶着门扇说:「还是得去。」
「我好好的,何必花那冤枉钱?」徐宝桢说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向来随心所欲,花过的冤枉钱还少吗?
萧衍侧身立在门边,眉头压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徐宝桢背过身去,在妆台上摆弄起梳子来。
指甲划过梳齿,发出有节奏的轻微声响。
萧衍将竹筒放进杂物间,洗手回来,一言不发进了里间。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竹青色云绫长衫,一双半新皂靴,发髻上插了白玉簪。
这打扮,令他整个人又温润了几分。
恍如隔世!
不!是真隔世。
萧衍本是书生,这三年为了养她这娇气包,硬将自己练成了一个糙汉子。
因着要陪她出门,才换上了他最好的这身行头儿。
萧衍走过来,见她头上一样钗环都没戴,打开首饰匣子,空的。
徐宝桢连忙拉开抽屉给他看:「都在这里,我在整理呢。」
萧衍挑了玉兰花簪给她插上,又拣了配套的玉兰珠花给她戴上,动作利落熟练。
他扣住她下巴,微微擡起。
未施粉黛的女子,肤色白皙通透,眉形自然,鼻尖小巧,唇色浅淡。
「天然去雕饰,这样就很好。」
他蓦地俯身贴近,温热气息扑在脸上,徐宝桢垂下眼皮,视线恰好落在他唇上。
心跳莫名有些快。
然而他只是大拇指拂过她唇畔,很快就放手起身:「只去医馆。」
徐宝桢自然清楚,他是以为她没精心打扮不愿出门。
「我真的好了,不用看大夫。你去做你的……」
说着感觉不对,怕萧衍误会她催他去赚钱,忙又改口:「告假了就好好歇会儿。」
萧衍抱了人就走:「听话。」
徐宝桢无奈,只能随他。
看吧,坏人做久了,稍微正常一点,人家就以为她有大病。
出了门,她推他胸膛:「放我下来。」
「怎么了?」萧衍停步。
徐宝桢挣扎着下来:「没带银钱,我回去拿。」
她几步蹬了回去,着急忙慌从钱盒子里拿了仅剩的几颗碎银子,啪的合上盖子,飞快扔进柜子里,随即上了锁。
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虚的缘故,她感觉盒子里铜板的叮当声特别响亮。
再出门,她错开萧衍,埋着脑袋快步窜了出去。
萧衍伸出来的手落了空,僵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神色复杂地跟上去。
大夫把脉后得出结论:「这位姑娘身体无恙。」
徐宝桢一点也不意外。
不得不承认,萧衍一直将她养得很好。
萧衍不信,又拉着她换了一家,是女大夫。
还是一样的结论。
只是女大夫确实技高一筹,补充了一句:「近期受过惊吓,开剂安神药吧。」
回来的路上,萧衍想起她昨夜的激烈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沉声问道:「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没有,就是做了个噩梦。我不是故意踹你的。」说完,徐宝桢又暗自懊恼。
后头这句太多余,她以前也没少踹他。
一个噩梦就能让人性情大变?
萧衍有些想不通,也没时间多想。
他将徐宝桢送回家,交代胖丫煎药后,换上破袄子、破布鞋又急匆匆出门了。
目送萧衍离开后,徐宝桢立即飞奔回屋,拉开抽屉,拨弄那一堆金灿灿的首饰。
其中有几样看起来很新。
几时买的?在哪家买的?
徐宝桢苦思了好一会儿,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挑了两支金簪,用手帕包了就往外跑。一边走一边埋头盘算先去当铺还是金铺。
破布鞋、破洞裤、毛边浅蓝衣摆骤然出现在眼前。
徐宝桢大惊失色,欲盖弥彰地将手往身后一藏,后退一步,讪笑着擡头:
「阿……阿衍?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萧衍没回答她,一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盯着目光飘忽的人。
徐宝桢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垂眸错开视线,右手紧紧攥着金簪,使劲儿往袖子里缩。
萧衍视线定在那张素白的脸上,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上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