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后的一个月,钟源过得还算顺当。
除了每天来回要走一个多小时,生活委员这个官也比想像中麻烦一点,其他事情都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初中的课比小学多了不少。
数学、语文还好,英语也不算陌生,老师在上面讲,钟源坐在下面听着,那些很多年没有碰过的东西就一点点往回冒。
稳扎稳打的。
这就够了。
星期五下午,严老师在放学以前说了一件事。
「还有一个事情。」
开始收拾书包的学生,又把手停下来。
严老师翻了一下手里的本子。
「学杂费下星期一统一交。」
「十八块五。」
「回去跟家里讲一声。」
教室里没什么反应。
十八块五对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只是一个数字,钱又不是他们挣的,回家说一声就是了。
刘小军嘀咕了一声,「怎么还要钱?」
钟源看他,「你以为上学之后就不要钱?」
「不是都发书了吗?」
「发书也得给钱。」
刘小军叹了口气。
「我回去又要挨骂了。」
「你交学费为什么挨骂?」
「我妈只要听见我要钱就想骂我。」
钟源知道这话是真的,刘婶打自家孩子也是下死手,每次都把刘小军打得鬼哭狼嚎。
放学以后,两个人照旧一起回村。
刘小军一路都在琢磨十八块五,走到半路甚至提出了一个很有建设性的想法。
「要不,不交?」
「那你真别想读书了。」
「哪能怎么办?」
钟源没法回答。
『过去』他从来不管这种事,学校要收费,他回家说一声就行。反正到时候,父母总会把钱给到他手里。
上一世钟源家钱永远没有宽裕过,但也不是最穷的。父亲在供销社有工资,母亲平时种菜、养鸡,也能补贴一点。
毕竟,今天买双鞋,明天买袋化肥,后天自行车坏了,一年到头总有地方等着花钱。
赚十块。
有十一块的用处。
赚一百。
可能就有一百二的窟窿。
钟源以前觉得所有家庭大概都这样。
回到家,母亲正在屋后摘豆角。
钟源把书包放下,过去帮她掐了一会儿。
母亲瞥了眼,知道肯定有事,语气生硬地问道:「今天学校怎么样?没跟人打架吧?」
「没有,挺好的。」
「老师凶不凶?」
「还行。」
「那个严老师是不是还是你班主任?」
「嗯。」
母亲对镇中学几个老师多少有些耳闻。
她把一根老豆角扔到旁边,「严老师听说管得严,严点好。」
钟源没反驳,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星期一交学杂费。」
母亲手停了一下,「多少?」
「十八块五。」
「十八块五?」
「嗯。」
母亲皱了皱眉。
没说交不起。
只是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
「这么快就收啊。」
「老师说星期一。」
「晓得了。」
她提着豆角进屋。
钟源上辈子没太在意,但现在他留意了。
吃晚饭的时候,就发现家里好像真有一点麻烦。
父亲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先在井边冲了一把脸,坐下以后,母亲给他盛了饭。
「工资还是没发?」
父亲摇头,「说下星期。」
母亲说:「上星期不是说这个星期?」
「县里货款还没回来。」父亲夹了一筷子辣椒,「现在到处都这样,急也没用。」
母亲没说话,吃了几口,又提起钟源的学费,「星期一要十八块五。」
父亲擡头看了一眼钟源。
「什么钱?」
「学杂费。」
「嗯。」
父亲把饭咽下去。
「柜子里还有多少?」
母亲说:
「七块多。」
「明天我去老赵那里借二十。」
「不用。」
「工资发了还他。」
「借什么借。」母亲说:「家里还有鸡蛋,菜也有,后天赶集,我拿去卖就是了。」
父亲没坚持。
学杂费么,在家里不算小事,也不算大事。
钱没有,就想办法。
借一点。
卖点东西。
等工资。
总能过去。
钟源坐在旁边听着,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自己出手的地方。
十八块五。
母亲卖一篮鸡蛋,再卖些菜,怎么也能凑不少。
剩下的从家里拿。
事情就解决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他刚起床,系统冒了出来。
这破系统平时高冷得很,有时候钟源都快忘了它还在。
今天倒主动。
【凡俗试炼:束修之忧。】
钟源愣了一下。
「什么束修?」
下一行很快出来。
【道友初入外门,家中银钱一时周转不济,请于三日内解决此事。】
钟源看懂了。
学杂费。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母亲,脑海里问道:「十八块五也算试炼?」
系统没回答。
又跳出一行。
【本周修行加持:专注。】
然后没了。
钟源等了一会儿。
「奖励呢?」
安静。
「任务完成给什么?」
系统答道:【为人儿女,当替父母分忧,些许小事,怎能贪求奖励?】
钟源现在已经大概摸清这东西的脾气了。
它想说就说。
不想说的时候,问半天也没用。
不过提前预支的「专注」能力倒挺明显。
钟源洗脸的时候就发现,今天脑子好像特别清醒。
不是聪明了。
更像平时脑子里同时有七八个声音,今天只剩一个。
刷牙就刷牙。
吃饭就吃饭。
拿起一本书,周围的鸡叫、狗叫、母亲剁菜的声音,好像都能自动往远处退一点。
挺舒服。
钟源吃完早饭,拿出数学书看了一个多小时。
以前一个小时里总得走神几次,今天从头看到尾,连屁股都没怎么挪。
直到母亲进屋。
「你今天不出去?」
「等会儿。」
母亲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铺着稻草,招呼道:「过来帮我一下。」
屋檐底下摆着一个小筐,里面全是鸡蛋。
母亲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太小的放一边。
有裂纹的也放一边。
好的放进竹篮。
钟源蹲下来帮着数。
六十八个。
母亲数到最后,又从鸡窝里摸出来两个。
七十。
「这么多?」
「攒了好几天了。」
母亲又去菜地摘了青辣椒、豆角和几把小青菜。
东西都不算多。
自家种出来吃不完的。
平时赶集时带到镇上,能卖多少是多少。
钟源看着她忙,忽然问:「这些能卖多少钱?」
母亲说:「鸡蛋大概十来块。」
「菜呢?」
「三四块吧。」
「加起来十五?」
「差不多。」
十五。
再加柜子里的七块多。
学费够了。
甚至还能剩一点。
系统这任务,似乎也没什么难度。
钟源问:「明天你去赶集?」
「嗯。」
「我也去。」
母亲看他。
「你去干什么?」
「帮你拿东西。」
「你能拿多少。」
「鸡蛋总拿得动吧。」
母亲笑。
「摔一个都不够你赔的。」
钟源说:「那我拿菜。」
「你不在家看书了?」
「星期天。」
母亲想了想。
「去就去。」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两个人就出门了。
母亲背一只竹篓。
里面是豆角、辣椒、青菜。
钟源提鸡蛋。
七十个鸡蛋看着不重。但走几里路,两只手都酸得不行。
走了一半,钟源终于明白母亲昨天为什么说他拿不动。
十二岁的身体,和脑子确实不是一回事。
到了镇上,天已经亮了。
赶集的日子比平时热闹得多。
路两边摆满东西。
卖菜的。
卖鸡鸭的。
卖竹筐、簸箕的。
还有挑着担子卖豆腐的。
钟源跟在母亲后面,看着她在人群里找地方。
最后在街角找了块空地。
旁边也是几个卖鸡蛋和蔬菜的妇女。
母亲放下竹篓,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钟源蹲旁边,觉得卖东西也挺简单。
刚摆好没多久,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停下来。
车后面绑着两个竹筐。
他没问菜。
直接蹲下看鸡蛋。
「多少个?」
母亲说:「七十。」
男人翻了几个。
「大小不齐。」
「自家鸡下的。」
「多少钱?」
母亲报了个数,「十个一块五。」
男人摇头,「贵了,一块四。」
母亲不愿意。
男人说:「今天鸡蛋多得很,你往里面走看看,到处都是。你自己坐一天,也不一定卖得完。」
钟源在旁边听,心里很快算出来。
照这个价,七十个鸡蛋卖掉,只能拿九块多。
母亲昨天估的是十来块。
差了小一块钱。
听上去不多。
可家里为了十八块五的学费才出来赶集。
农户人家平日没啥进项,哪怕几毛钱,也很多了。
母亲显然也有点犹豫。
她看了一眼人来人往的街。
这男人应该是专门收东西再转手卖的。
虽然价低,好处是省事。
鸡蛋一下全走。
不用坐到中午。
男人又说:「九块八。行我就全拿走。」
母亲问:「十块五行不行?」
「哪有那个价。」
「十块。」
男人站了起来。
「九块八最多。」
就差那么两毛钱,母亲没说话,有点犹豫。
钟源在旁边忽然问:「叔,你收回去卖多少钱?」
男人看他一眼。
笑了。
「小孩子管这么多干什么?」
钟源也笑。
没再问。
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当然不会是市场零售价。
否则他赚什么。
母亲还在犹豫。
钟源说:「妈,咱不卖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算?」
钟源说:「我妈说了算。」
母亲瞪他,「你晓得什么。」
「反正才刚来。」钟源说:「卖一会儿看看。」
男人笑了一声。
也没生气。
「行。」
「等下卖不掉,九块八我可不要了。」
骑车走了。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埋怨儿子一句,「你倒会做主。」
钟源蹲下来,笑嘻嘻道:「来都来了。慢慢卖呗。」
母亲说:「坐到中午你就晓得烦了。」
「那就中午再说。」
赶集的人多,声音乱。
别人喊价。
讨价。
自行车铃响。
鸡鸭叫。
小孩哭。
混成一片。
旁边卖鸡蛋的都是按个卖。
有人一毛五。
有人一毛六。
大一点的贵些。
小一点的便宜些。
还有人十个十个卖。
母亲的蛋不算大。
但很新鲜。
钟源拿了块别人扔掉的硬纸壳,找支粉笔,写了几个字,「十个一块六。」
母亲看见。
「你写这个干什么?」
「省得别人一个个问。」
「赶集的人就喜欢问。」
「那问了再说。」
牌子刚放下没多久,一个提菜篮子的女人停下来。
「鸡蛋怎么卖?」
母亲还没开口。
钟源已经说:「十个一块六。」
女人蹲下来挑。
「能不能便宜点?」
母亲说:「都是今天前几天下的,新鲜。」
女人挑了十个。
拿出一块五。
母亲犹豫了一下。
钟源刚想说『少给了一毛』。
母亲还是接了。
第一笔。
一块五。
比牌子上少一毛。
可按刚才那个收鸡蛋的价,十个也就一块四左右。
女人走后。
母亲说:「你那个牌子写一块六也没用。」
钟源说:「有用。」
「哪里有用?」
「她本来可能只想给一块四。」
母亲看了他一眼,「你倒懂。」
赶集的人慢慢多起来。
第二个顾客买了十个。
一块六。
第三个只买五个。
给了八毛。
母亲忙着挑蛋、收钱,钟源负责数。
买鸡蛋的人有时还买一把豆角。
或者顺手拿几个辣椒。
一个多小时下来,竹篮里的鸡蛋少了三十多个。
母亲腰间那个装钱的小布袋也越来越鼓。
钟源蹲在那里,把每一笔都记得清楚。
三十六个鸡蛋。
五块七。
豆角一块二。
辣椒八毛。
青菜五毛。
总共八块二。
东西还剩一大半。
已经快赶上刚才那人收全部七十个鸡蛋给的钱了。
母亲自己也算了一遍。
脸上明显有了笑。
「还真比卖给他强。」
钟源说:「我就说别急。」
母亲马上又补一句,「你别得意。这才卖多少。万一......」
钟源正自信满满,头顶忽然响了一声闷雷。
刚才还亮堂堂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压下来一大片乌云。
旁边有人飞快收东西。
「要下雨了!」
「快点!」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前一刻还只是掉了几滴。
不到两分钟,街面上已经噼里啪啦响起来。
赶集的人一下乱了。
有人往屋檐下躲。
有人拿塑料布盖东西。
卖菜的手忙脚乱往筐里装。
母亲也赶紧把剩下的鸡蛋往篮子里收。
钟源帮着盖菜。
雨越来越大。
刚才还挤得走不动的街,一会儿就空了一半。
母亲躲在一处屋檐下面,头上脸上全是雨水,看着竹篓里剩下的东西。
三十多个鸡蛋。
一大把豆角。
辣椒也还有不少。
本来再卖一两个小时,怎么都能处理掉。
雨一下,全没戏了。
母亲叹了口气,「算了。等小点了回去。」
钟源看了看天,也傻了眼。这雨一时半会儿不像能停。可交学杂费的钱......
母亲把装钱的布袋摸了摸,叹了声:「八块二,再加上家里的七块多。还差了点。」
可她又低头看了眼竹篓。
赶集走了四十多分钟。来回一趟,菜没卖完,鸡蛋也没卖完,下次还得来。今天这半天工夫,多少有点可惜。
就在这时候,刚才最早那个收鸡蛋的男人又骑车回来了。
雨把他衣服淋湿了大半。
他看见母亲,停了一下,目光落到还没买完的鸡蛋篮子上,戏谑地问道:「还没卖完呢?现在下雨,可卖不出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