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晃了四十多分钟才进县城。
钟源没觉得县城有什么特别。
两层三层的楼,水泥街,百货商店、邮电局、电影院,街上最多的仍旧是自行车,偶尔才能看见一辆公家的小汽车。
跟他后来见过的大城市相比,这地方连『城乡结合部』都算不上。
刘小军却从下车以后,眼睛就没闲下来过。他第一次发现,一条街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商店。
卖衣服的橱窗里挂着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夹克,百货商店玻璃柜里摆着电子表、钢笔、塑料玩具,路边还有专门卖汽水和冰棍的小摊。
大街上有一排一排的自行车,更是看得他直咋舌。
「这里的人都骑车?」
「很多吧。」
「他们家这么有钱?」
「自行车而已。」
刘小军看了钟源一眼。
而已?
他家那辆自行车是他爸结婚的时候买的,村里路太烂,骑了十几年,早就坏了。可坏了也舍不得丢,依旧是家里的宝贝。
两个人沿街乱转。本来是来找挣钱门路,走着走着,刘小军突然不动了。
街边一扇门里不断传出「砰砰啪啪」的声音和配乐,中间还夹着一阵特别响的叫喊。
门口挂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电子游戏厅』,旁边还有非常漂亮的几张游戏海报。
里面黑乎乎的。
刘小军伸着脖子往里看。
「这是干什么的?」
「游戏厅。」
「游戏?」
「进去看看。」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
十几台街机并排靠墙放着,屏幕发出的光映在人脸上。
空气里有烟味,也有一股闷热的汗味。机器的声音混在一起,乱得让人脑子发胀。
刘小军却一下走不动了。
最里面一台机器前围着七八个人。
屏幕上两个人正在打架。
一个穿白衣服,一个大块头,拳脚出去以后还会冒出蓝色的东西,旁边几个学生不停喊:
「发波!」
「发波啊!」
「升龙!」
白衣服的人突然一拳把对面打飞。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幕『K.O』。
刘小军张着嘴。
「这是什么?」
「街霸。」
「人还能听你的?」
「摇杆控制。」
他凑得更近了。
一个学生抓着摇杆,手飞快地晃,右手几个按钮按得啪啪响。
屏幕上的人跟着跳、蹲、踢腿,偶尔还能打出刘小军完全看不明白的招数。
对农村孩子来说,这已经不是玩具了。
电视里的人只能看。
游戏里面的人居然能让自己控制。
刘小军盯了足足两三分钟,眼睛都没眨几下。
上一局结束,输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已经有人把一枚代币压在机台边上。
「我接。」
刘小军又看那枚小小的铁片。
「什么东西?」
「游戏币。」
「多少钱一个?」
钟源还没回答,旁边忽然来了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
穿着一双很新的白球鞋。
他走到老板那里,掏出两张十块。
老板拿了个铁盒,抓出好几叠代币给他。
男生没有装口袋,两只手捧回来,直接往街机台子边上一放。
神气十足。
刘小军的眼睛跟着那些代币一起落在台面上。
他一把抓住钟源的胳膊,极为激动的低声道:「二十,二十,他花了二十块。」
「放手,你揪住我一层皮了。」
「打游戏这么花钱?」
「这人有钱。」
刘小军不说话了。
二十块。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的学杂费。
十八块五。
他妈为了十八块五跑了两家借钱,没借到,最后坐在家里哭了一场,又拿扫帚追着他打。
现在有人差不多年纪,随手掏出二十块,就为了在机器上打架,花起来一点都不心疼。
那个男生很快坐上机器,第一局没打多久就输了。
刘小军本来以为他肯定要让位。结果他随手拿起一枚代币塞进游戏机。
游戏机响起『当啷』一声,死掉的人物马上跳起来。
第二局又输了。
再塞一枚。
那个男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小军终于忍不住问:「他老输还玩?」
钟源笑了。
「不然买这么多币干什么?」
「这一下就是钱啊。」
「嗯。」
「死了就没了?」
「没了。」
「再投?」
「再投。」
刘小军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复杂。
想玩。
是真想玩。
这游戏真带劲。
太他妈的想玩了。
刚才那几个人打街霸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冲上去摸两把摇杆。
可一想到每死一次就得往里面扔钱,那点兴奋又变成了心疼。
「有钱烧的。」
他说。
语气多少有些酸。
钟源没笑话,只喊他离开。
刘小军实在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
「走了。」
「再看一把。」
「你又不玩。」
「看又不要钱。」
话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两个人又站了五分钟。
直到刚才那个买了一堆代币的男生终于打赢一局,刘小军也跟周围的人一起兴奋地大喊。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晃得他眯了半天眼睛。
他走出去几十米,忽然说:
「钟源。」
「嗯?」
「以后我要是有钱了,我也来玩。」
「行。」
「我买一块钱的。」
钟源看他。
「刚才人家买二十块。」
「我又不傻。那家伙手太笨,根本不会玩。我看一会就知道出招是有规律的,可他乱按。」
刘小军认真地算了一下,「如果换我,一块钱够玩很久了。」
钟源笑了。
两人来到县中。
校门比他们镇中更大更气派。
门口卖东西的小摊也多,周末还有不少住校生进进出出。有几个学生骑着全新的自行车,还有人手里拿着汽水。
刘小军这一次不再问「他们家是不是都有钱」。刚才游戏厅里那一堆代币,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
就在这时,县中门口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几个半大小子围在校门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黑乎乎的小玩意,摆弄几下,旁边的人便争着要玩。
刘小军只看了几眼,就停下了脚。
「链条枪。」
钟源也看过去。
刘小军又看了一会儿,很随意地说:
「这个我会做。」
钟源已经准备继续往前走,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下来。
玩枪的学生应该也就初中,正得意的向同伴展示,给手枪里装火柴,拿在手里比画。
另一个催:「给我玩一下。」
「你刚刚都玩了。」
「我就打了一下。」
「不给。」
旁边还有人问:「你这个哪儿买的?」
「我哥给我弄的。」
「再弄一个呗。」
「不好弄。」
钟源转头问刘小军,「你会做?」
「这有什么不会的。弹弓、陀螺、竹哨、小鱼篓、铁丝枪......我妈又不可能给我买玩具,我从小就自己做。」
刘小军还嫌弃地看了两眼。
「他这个做得也不怎么样,链条接得歪,后面还松。我要做,比这个结实。」
旁边一个学生听见了,「你真会?」
刘小军最受不了别人怀疑,「当然会。」
「那你给我做一个。」
「凭什么?」
那学生愣了一下。
「我给钱啊。」
这回轮到刘小军愣了。
钟源却没出声,只看了一眼那把链条枪,问拿枪的学生,「你这个多少钱?」
「不是买的,我哥给我弄的。」
「别人有吗?」
「反正学校里没几个。」
手枪玩具不稀奇,但这种看似粗陋,但带响带烟,还颇有威力,够给劲的是真稀奇。
旁边另外两个男生也围了过来。
「你们真能做?」
「做个一样的多少钱?」
刘小军下意识想说几毛钱。
钟源已经开口:「五块。」
几个人都看向他,惊呼道:「五块?这么贵?」
「就这个价。」
「三块行不行?」
「不行。」
「三块五呢。」
「五块,概不还价。」
刘小军在旁边差点没忍住。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个破玩意敢卖五块。
可钟源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
刚才这几个人争着玩的样子,他看得很清楚。
东西值多少钱,不在于几截铁链、几根铁丝值多少钱。
在于他们想不想要。
果然,那男生嘴上嫌贵,却没走。
「你们真能拿来?」
钟源拍胸脯答应,「那当然了。」
那男生又问,「你做得比这个好?」
刘小军也回过神来,说道:「肯定比这个好。」
「那你明天带一个来,我看看。真比这个好,五块就五块。」
旁边另一个也说:「要真好,我也要一个。」
还有人问:「能不能做得不一样?」
个性化定制?钟源大包大揽,「没问题,加钱就行。」
几个人七嘴八舌。
钟源知道自己找到赚钱的路子了。
这种有杀伤力的『违禁火器』。大人看不上,还打压。学校肯定严控。
孩子偏偏喜欢,越不让玩越爱玩。
离开县中门口以后,刘小军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
「五块?」
「嗯。」
「你怎么敢喊的?」
「他们不是没走吗?」
「那也太贵了。」
「贵不贵不是你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掏钱的人。」
刘小军想了想,也高兴起来,「那我一晚上做两把,不就十块?」
钟源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链条弄来。」
刘小军脚步一下慢了。
「链条?」
「你不用链条做?」
「当然用。」
「哪来的?」
刘小军张了张嘴。
刚才光顾着想着五块钱一个,根本没想这件事。
自行车链条不是树枝,也不是废铁皮。
家里自行车哪怕链条旧了,只要还能用,谁舍得拆下来给孩子做玩具?
真断了的旧链条,人家也经常留着,万一以后哪辆车缺一截还能接。
村里哪有那么多白给他的。
刘小军想了一路,最后憋出一句:「我家自行车上还有半截。」
「够做几个?」
「一个都悬。我要是敢拆家里自行车的链条,我妈就不是拿扫帚打我了。」
两个人站在县城街边,刚刚还觉得十八块五已经近在眼前。
现在又发现。
东西有人要。
价钱也谈好了。
可他们连第一把「枪」的材料都还没有。
钟源忽然笑了。
刘小军看他。
「你还笑?」
「没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钟源看了看县城满街的自行车。
「找链条。」
刘小军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
两辆。
十几辆。
到处都是。
可没有一条属于他们。
「你该不会想偷别人的链条吧?」
「为什么要偷?这东西肯定有得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