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临县衙。
「老爷,到了。」
火莲教贼子伪装的车夫,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渡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弯腰钻出马车。
雁临县衙的门脸比沈渡想像的要气派得多。
朱漆大门,铜钉锃亮,门前蹲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放眼望去,整个县衙占据了小半个街区,端的是阔气无比。
看来这雁临县虽然是苦寒之地,却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任县太爷啊!
很快,沈渡眉头轻皱,因为他没在县衙外看到任何一个公人。
他今日履职的消息早早就传到了雁临县,此刻本该是县衙各属官立在堂前迎接,可却空无一人。
下马威?
沈渡冷笑一声,也是,苏无楫明面上只是一个捐官的富商,这些能在边境穷县混出来的地头蛇,等闲不会给一个流官多大的面子。
沈渡也不恼,下了马车,擡脚正要往里走,门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
来人穿着一件半旧皂衣,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上下打量了沈渡两眼,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过了:
「请问,可是新来的苏县令?」
沈渡微眯双眼:
「正是本官。」
那人侧身让开一条路:
「见过苏县令。
小的姓王,是本县的典吏,县里的诸位大人都在后堂等着堂尊呢。」
沈渡神色淡然,也不多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照壁,经过两排厢房。
一路上遇到几个衙役,见了他都只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连个招呼也不打。
王典吏笑着道:
「本该是在城门口迎接堂尊的,奈何最近火莲教的贼子们闹得有点凶。
诸位大人们担心堂尊被贼子们盯上,这才没有兴师动众。
还请堂尊体谅。」
沈渡依旧不动声色:
「理解。」
不多时,后堂到了。
王典吏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茶香扑面而来。
一眼望去,这屋里的装潢竟要比外面还要奢侈,各种珍稀古玩应有尽有,还有不少模样俊俏的歌女四处流连。
沈渡心底愕然不已,暗自感慨这大干朝真是要亡了。
一个小小的边疆之县都敢如此放肆,可想而知天宫那些掌权者们的生活该有何等的糜烂。
沈渡擡眼扫过堂内,里面坐着七八个人。
正中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清瘦老者。
老者穿着一件绣着仙鹤补子的绯色官袍——这是四品官的服色。
沈渡愣了一下,心道这小小的雁临县怎会有什么四品官。
旋即一怔,想了起来。
是了,原翰林院侍读学士黄行健,家乡便在这河东郡雁临县。
五年前致仕,便回河东当上了富家翁。
只是这黄行健平日里只在郡内活动,今日却亲来雁临县,明显是为了压一压自己这个新上任的县太爷。
沈渡压下思绪,行了一礼,道:
「见过黄公。」
黄行健呷了口茶,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旁边一个瘦长脸的男子望向沈渡,开了口:
「这位便是新来的苏大人吧,失敬失敬。」
话虽客气,人却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之前引路的王典吏陪笑着介绍道:
「苏大人,这位是咱们县衙的师爷,黄寺,精通笔墨文书,县里的大小公事可都离不开他。」
黄寺随意拱手:
「堂尊叫我一声四郎即可。」
也姓黄!
沈渡微眯双眸。
王典吏继续向下介绍县丞、主簿、教谕等各县衙属官。
众人依次起身见礼。
沈渡也一一点头应下,随后对着众人回礼:
「在下苏无楫,初来乍到,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相识完毕,黄行健终于慢悠悠地擡起眼来,目光在沈渡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对象:
「苏大人是浙东郡人?」
「正是。」
「江南富庶之地,来这里委屈啦!」
「黄公言重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
「好久没见过这么有志气的年轻人了。
听说……苏大人是捐的官?」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沈渡,眼神里有好奇,有轻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渡神色平静,淡淡道:
「下官才疏学浅,没能考上功名,只得走这条路。
让黄公见笑了。」
黄行健淡笑一声,抿了口茶:
「苏大人倒是诚实。」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屋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师爷黄寺这时候开口道:
「咱们雁临县边疆之地,不比其他地方。
苏大人既然来了,有些规矩还是要提前知晓的。」
沈渡面色不变,问道:
「什么规矩?」
黄寺淡笑着说道:
「自然是县衙诸事的分工。
当然,整体还是由苏大人把舵,但有些事务,还望大人不要过多干预。」
沈渡微眯双眼,接着问:
「比如?」
黄寺笑了笑说道:
「比如咱们雁临县帐面上的事,还望苏大人不要过多插手干涉。」
沈渡忽地笑了,官僚最大的权力无非两项,人权和财权。
看今天这架势,这雁临县各级官僚自己是甭想使唤得动了。
如今连财权也要被剥夺,那自己这个县太爷可真就成了个人形皮章了。
之前他还不明白,黄行健为什么这么关注一个小小县令的上任。
黄寺此话一出,他顿时有了猜测。
以黄行健四品之尊,雁临县的帐目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
唯一能让他在意的,便是隐藏在雁临县水面下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他料定,魏崇武等人的走私生意中,必有这位黄学士的分红。
黄行健今日来此地,就是要警告自己这位新上任的县太爷,莫要随意插手他们跟魏崇武之间的事情。
沈渡不再看师爷黄寺,转头望向黄行健,平静开口:
「倘若我开革了这位师爷,黄公有何指教?」
此言一出,屋内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黄行健面上还带着笑,却已然没了笑意。
旁边的黄寺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激起一声脆响。
似是得到了什么信号,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
「听说新县令到了,怎地也没人通知我来迎接!」
话音落地,屋内闯进来一道魁梧的大汉。
大汉进门后,只盯着沈渡上下打量,看了半天,嗤笑一声道:
「这就是新来的县令,怎么看着像个白面书生?」
「胡闹!」
黄行健呵斥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责备的意思,「不得无礼,这是新来的苏县令。」
那大汉拱了拱手,敷衍道:
「在下胡彪,忝任雁临县巡检。
最近火莲教的贼子们闹得有点凶,堂尊大人无有修为傍身,这外出办事可一定要叫上胡某。
不然要是出了什么事儿……」
言语之中的威胁之意表露无疑。
沈渡已经看明白了,这县衙从上到下都是一条心,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根本就没人把自己这个外来的县令当回事。
想来前任县令之所以辞官离去,也是这个原因。
见沈渡沉默,黄行健自是以为胡彪的威胁起了作用,也没心思再跟一个七品芝麻官周旋,起身道:
「时间不早,苏大人一路奔波,早点休息吧。
这座县衙,从现在起便归你所有了。
至于县里的政务,以后就交给四郎帮你处理吧。
这些歌姬舞女可都是四郎精心挑选的,苏大人若是有意,请尽管享用,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沈渡开口,自顾自地离开了。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经过沈渡的时候,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引起了众人一阵哄笑。
转眼间,后堂便只剩下沈渡一人。
沈渡眼底浮出沉凝之色,便在此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呦呵,这不是黄学士黄大人吗?
今日怎地也来雁临了,难不成也是来迎接新县令的?
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可见过了我那位苏小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