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
沈学武嘿嘿一笑，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在陈大友听来，已经不言而喻。
陈大友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好啊好！特么，解放前被你爸骗，改开后又被你这小子间接骗了爷们儿一手，你等着，你等我出去的，我找你小子算帐！」
「那我就恭候陈叔了！」
沈学武说完，把手中酒瓶和猪头肉都递到了陈大友手里。
陈大友眼角已经含泪，手指微微颤抖：「老沈……他，还好吗？」
沈学武收了笑容：「我爸，在我入伍前就已经去了！」
陈大友似乎已经猜到了，没再问，点点头，那股娘们唧唧的劲儿都消了下去。
「那……你奶奶和你妈她们……」
「都还在！我大姐、二姐也都无恙！」
陈大友眼神多了一抹落寞，脸上的神采也多了丝黯澹，接过沈学武递来的酒和猪头肉，点点头。
「你这小子，怪不得给我买酒买肉，得，今儿搁这儿有的喝了……对了，琉璃厂的院子，你拿不回去了，也别想着去拿走那院子，有些陈年旧帐不能翻，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也没打算再要琉璃厂的院子！」沈学武点头，「不过，我想问问陈叔，我家那块儿通古斋的招牌，您……您是不是给收着了？」
陈大友擡头看了沈学武一眼，点了点头：「被我收在了乡下地窖，你要？」
沈学武摆了摆手：「现在暂时不要，先在陈叔您这儿存着吧！等哪天时机成熟，政策允许，我再开通古斋了，再找您讨要！」
「嗯！跟你沈家的人认识，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嘿嘿！陈叔，等您出来，我送您件儿老对象儿，保管您喜欢！」
「你可拉倒吧，你沈家人手里出来的对象儿，就没有一件儿真的！我可不敢要！要不是那东珠被我藏在怀里几天，被供销社的女同志闻出来了鱼篓子味儿，还以为我几天没洗澡……咳咳！」
沈学武盯着陈大友，面色古怪，暗道：合著不是你自个儿闻出来有味儿？
陈大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直接岔开了话题，「不提这些，你们现在住哪儿？」
「我在龙潭湖南边儿赁了房子，户口的事儿是王所长在帮着办，我家隔壁是谢家小酒馆，您要是找过去，定能找到，我奶、我妈、我姐她们也在。」
「好，谢家小酒馆儿，我记住了！等我出去，就去拜访老太太和嫂子！你走吧！放心，我会跟王所长说清楚东珠的情况。」
「唉！陈叔，那我就恭候您大驾了！」
「赶紧滚蛋，爷们儿碰到你们沈家父子俩，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沈学武对陈大友咧嘴笑了笑，也不再耽搁，扭头走了出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他刚出来，就看到王学兵站在门廊下，一手插裤兜，一手捏着一根烟，在沉默的抽着烟。
「老班长，您刚才不会在偷听吧？」
「你这小子，以己之心度我这个君子之腹，我可没心情听你跟陈娘娘闲唠嗑！」
听到王学兵说陈大友的外号，沈学武扑哧笑了出来。
「得！老班长，走，去我家吃饭，咱边走边说！」
「陈娘娘怎么说？有没有交代什么？」
出了派出所，王学兵才问，沈学武摇了摇头：「他说了，明儿要亲自跟你说，可能看上你了没看上我吧！」
「滚蛋！」
王学兵擡脚对着沈学武屁股就踢了过去，只不过被沈学武很轻松的躲开了。
看沈学武去推停在门口的破三轮，王学兵皱了皱眉头：「不是，这破三轮是你小子的？」
「啊！今儿下午去朝阳门废品站收的，花了我小二十块钱呢！」
「你小子拉一车骨头干什么？这是牛骨头吧？」
「老班长，您眼还是这么都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是牛骨头。」
「甭乱拍马屁，你甭告诉我，这一车骨头你又打算制作什么仿古的对象儿！」
「嘿嘿！」
沈学武这一笑，让刚刚蹬上自行车的王学兵立刻听了下来，然后扭头盯着他，脸上的疤瘌都在跟着打颤。
「说！」直到出了板厂胡同，王学兵才板着脸，又扭头继续问：「这牛骨头，你做什么？」
「啧！不瞒老班长，我打算回去扯一副朝珠！」
「你这小子……你丫的……我……啧，我该说你什么好呢？又扯朝珠？我看你丫的胆子真比得上十个常山赵子龙！难道又要扯东珠朝珠，这骨头也能仿东珠？」
「那不能！」
打擦儿的话茬沈学武这次没接，而是摇头，继续道：「我打算扯一副象牙朝珠，这些牛骨头差不多能凑够一百零八颗了。」
王学兵听到「象牙朝珠」「一百零八颗」，立刻来了一个脚刹，斜眼看向猫着腰蹬着破三轮的沈学武。
「臭小子，你，你户口都还没下来！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老班长！放心吧！这玩意儿短时间内扯不出来。」
「当你老班长，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不行，今儿必须在你家多吃点儿。」
两人一边打趣儿，一边沿着东四大街朝南而去，过灯市口，过东单，过磁器口，直朝龙潭湖方向蹬去。
龙潭湖，虽然距离交道口不近，距离故宫天安门也有些远，但仍实打实的属于二环内，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外城。
待到了老南城墙根儿的位置，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沈学武已经放慢了蹬三轮的速度：「老班长，喏，那个小酒馆儿旁边院子，就是我赁下来的，是座一进院子。」
沈学武赁下来的这座院子，并不是四合院，更像是一座农家院子，坐北朝南，五间北屋，三间东屋，院子很大，正中央是水龙头的水池子。
王学兵随沈学武后脚下了自行车，整理了一番自己衣服，然后推着自行车跟着沈学武进了院大门。
沈学武一进门，把三轮车停在了影壁墙的位置，一边对亮着灯的院内喊道：「奶？奶？奶奶？我回来啦！」
他话音落，倒是没听见沈老太太出声，一位身着中山装、齐肩发梳的一丝不苟、干净利索、面色和善的中年妇女，率先从东屋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沈学武的亲妈张桂芬，此刻挽着衣袖，袖口有面粉的痕迹。
张桂芬出来后还没看到沈学武的身影，只是盯着影壁墙的位置，快速回应道：「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这么大人了，喊什么喊，你不是说有且要来吗？过来没有？饺子马上包好！」
沈学武嬉笑着从影壁墙后率先走了出来，看着张桂芬，再次开口：「妈，我奶呢？」
张桂芬白了沈学武一眼，知道沈学武这就是故意逗她，擡手戳了戳沈学武眉心：「你这孩子！」
随后看到沈学武身后跟过来的王学兵，收了收脸色，客气道：「你就是学武说的老班长吧？快，快进屋喝茶，暖暖身子。」
王学兵立刻把手中拎着的京八件和其它礼递了过去：「婶儿好，您喊我学兵就成。」
「妈，不用跟我老班长客气，对了，妈，我奶呢？」
看着沈学武这个作怪的模样，张桂芬再次白了他一眼，陪着笑脸看向王学兵。
王学兵则对沈学武投过去一个「敬佩」的眼神，暗道一声：合著这小子不仅在我跟前儿胆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