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大早刚吃了早饭,沈学武坐在院中水龙头的位置,开始挑拣他昨天拉回来的那车牛骨头。
「小弟,你说做什么,我和大姐也没啥事儿,给你帮忙!」
沈学武大姐沈大凤和二姐沈二凤在一旁刷着锅,一边好奇地看着他摆弄那些牛骨头,沈二凤忍不住开口,声音清脆爽利。
沈大凤和沈二凤是双胞胎,再加上两人都是齐刘海、双马尾,还穿了一模一样的碎花青棉袄、黑棉裤,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姐妹俩的气质却完全不相同。
沈大凤更沉稳一些,眉眼间带着端庄,眉心有一颗观音痣,含笑不说话;沈二凤眉心就没有,并且眉眼更俏皮些,尤其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间,带着古灵精怪的劲儿。
沈家一家子都是浓眉大眼双眼皮,沈大凤、沈二凤和沈学武姐弟三个虽然在十多年前搬到了保定乡下,但他们姐弟三人的气质并不像农村人。
「大姐,你帮我烧水吧!等会儿我挑拣出来的这些牛骨头处理后,要下水煮,对了,蒸馒头用的碱面,咱家有不?没有的话我得去买些回来。」
「小弟,听你的!不用买,有,昨儿刚买的!」
沈大凤这才开口,说话时并没有沈二凤那么灵动快速,带着不急不徐的劲儿。
「那我呢?」沈二凤快速问道。
「二姐,你还是进屋去跟咱奶学绣活儿吧!你这双手,我可用不起!」
「哼!得,奶,我来找您来啦!」
沈二凤撒丫头跑进了屋,引得沈大凤和沈学武不由对视,都笑了。
「大姐,您甭着急,我先把这些牛骨头锯断,只要中段。」
「小弟,只要中段,那剩下的岂不是浪费了,这是你花钱从废品站买来的吧?这么多牛骨头,其它地方可少见。」
「大姐,您聪明!但我要仿制象牙朝珠,就只能要老牛腿骨的中段,只有中段这一截,骨壁厚,髓腔小,才能容易出珠。」
沈学武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根牛腿骨给沈大凤比划著名,倒是没藏着掖着,沈家祖上做什么,他们一家人还是很清楚知道的。
给沈大凤讲解完,沈学武拿着一把钢锯,就开始锯骨头,截断牛腿骨的两端,只留中间一截。
等他全部锯完,一上午的时间也就过去了。
午饭刚过,院内的炉子已经烧上,一锅水开始冒泡,沈学武站在炉子旁,把上午锯好的牛骨中段全部一股脑的丢了进去。
煮了半个小时后,又重新捞出来,过凉水,然后拿着一把匕首一样的小刀,开始剔骨头上残留的肉筋膜,捅出骨髓。
沈大凤则是依照沈学武的交代,把炉子上的水又换了一锅新的,并添了一把柴。
「大姐,食用碱撒进去。」
「小弟,要不用烧碱?脱脂效果更好!」
「不不不!不行!」沈学武立刻摇头拒绝,「这食用碱,是给牛骨段儿脱脂的,骨头中的血丝、黄气都得洗掉,但烧碱会导致脱脂太狠,骨头会变成枯骨,一磕就碎。」
「这样啊,明白了!」
屋内,沈老太太教着沈二凤绣法,张桂芬则坐在一旁纳鞋底,时不时地朝屋外看一眼。
他们沈家本就是四九城人,虽然刚来京两天,但根本谈不上什么适应不适应。
叩叩叩!
就在院内热火朝天的煮骨头的时候,院门被从外敲响。
院内炉子旁的沈学武跟沈大凤对视了一眼,沈大凤立刻朝大门口走去,迈着小碎步,眉心的观音痣都让她看起来面色更加的柔和。
走到院门口,小心细语开口,对门外问道:「谁呀?」
「是我!」
这两个字一出,沈大凤疑惑皱眉,放在门闩上的手并没有拉开,她直感觉门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娘唧唧的太监味儿,但却是正儿八经的四九城口音。
沈学武听到声后,面色一喜,撂下手中搅动的大菜勺,直奔院门口而去。
「大姐,是熟人!」
沈学武这话落,沈大凤这才拉开门闩,只见陈大友正站在院门口的位置,削瘦的身影被北风一吹,好似都要把他刮走似的
也就好在他两只手一左一右分别拎着一兜礼盒,礼盒用牛筋绳捆着,长长的,几乎要拖到地上,看起来沉甸甸的。
「哎呦喂!陈叔,您这是嘛呀!不知道还以为您这是要上门找女婿呢!」
沈学武走过去后,直勾勾盯着陈大友两手拎着的两大摞礼盒,然后毫不客气地伸手接了过来,一边调侃着。
「哎呦喂,陈叔,您不愧是老四九城人,就是局气,桂香村的京八件儿、便宜坊的烤鸭、张一元的茉莉茶……啧啧啧,您破费了啊!快,请,进!」
陈大友顺势把手中两摞礼盒递给了沈学武,并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这小子,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可不是给你的啊!这是我给老太太和嫂子带的礼,你小子,甭来沾边儿!」
「哎呀!陈叔,我小的时候您对我可亲了,现在怎么能这样?」说完,对一旁沈大凤跳了跳眉毛,「姐,这是陈叔!」
沈大凤因为沈学武的话,看着陈大友一时间没认出来什么陈叔不陈叔的,只是暗道:我不会被小弟给卖了吧?这娘们唧唧的老男人难道是上门提亲的?也是,我都二十三了,也是个老姑娘了!
沈大凤心理活动很多,眼神警惕的看着陈大友,心神恍惚间,又感觉陈大友给她一种熟悉感。
陈大友盯了沈大凤好一会儿,才有些为难的开口:「哎呦,分开这么多年了,我一时间认不出来这是大凤还是二凤,是不是不记得我了?我,你们陈叔啊!忘啦?」
「陈叔?」沈大凤再次念叨了一句,脑袋中检索着,好一会儿,才大眼圆瞪,「您是陈叔?喜欢唱旦角儿却没能进戏班儿的那个陈叔?」
陈大友老脸一红,看着沈大凤,幽幽开口:「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我倒是认出你来了,你是大凤,对不对?」
「唉!陈叔,您真厉害,我一开口您就认出来我是大凤了。」
「那是,二凤不这么说话!」
「啊?」沈大凤微怔,但还是客气的伸手虚引,「陈叔,您快院儿里请,我奶和我妈要知道您来,一定高兴!」
沈学武站在一旁,笑了,暗道自己这个大姐就是个心眼儿直的老实人。
陈大友点头,跟着姐弟俩进了院子,第一眼就瞥到院内支起的炉子,还有炉内正在煮的骨头,然后不着痕迹地看向沈学武。
沈学武只是回了个笑,并没有多说,拎着两摞礼盒朝堂屋客厅走着。
因为这边的动静,堂屋门已经拉开,沈二凤站在沈老太太的旁边,用一双俏皮的大眼睛扫视着走过来的陈大友。
好一会儿,突然双眼瞪圆,拉了一把身侧的张桂芬:「妈!妈,那是不是陈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