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一闪身拐进了条弄堂小巷，可后头的白小蝶半步都不肯退让，她为人处事向来这般，活脱脱她爹白癞痢的翻版，骄横放肆、目中无人，压根不管那些小商小贩的安危。
「你们不要命了吗？统统给我闪开，闪开！」
前头，巷子深处有个十字岔口。
嘭嘭。
拉车的余立奎借着黄包车的扶手，猛地向上跃起，两条胳膊一直把住扶手高低，提起双脚蹬着墙壁往左边巷子拐进去，脚一沾地又飞速奔跑起来。
「臭拉车的，你给本小姐停下！」
「白雪，白雪？」
「梁小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前头的人，谁要是能帮我把那车截下来，我赏他一百块大洋。」
可是，巷子里头并没几个人影。
大白天的还窝在家里的，多半是老弱妇孺。
而余立奎拉车跑得那般猛，有几个人敢豁出命去堵枪眼？
出了弄堂回到宽阔的马路上，余立奎这才放慢步子，终于大口喘起粗气来。
「老板，您是咋招惹上白家大小姐的？瞅她那架势，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了。」
梁羽哪愿意认识这个扫把星啊。
「她在外头的名声是不是很糟糕？」
余立奎回头瞥了一眼，笑着道：「这话我可不敢讲，我一个臭拉车的哪敢得罪人。」
「念书那阵子，她就被学校开除过五六回。」
余立奎笑道：「原来和老板是同学啊，那就难怪了，看来这位白家小姐是瞧上老板您了。」
梁羽洒脱一笑：「这种女子可招惹不得，要不然，光一年修屋顶就得花去不少钱。」
「哈哈哈～」
余立奎开怀大笑：「我拉车这么些年，头一回碰见像老板这样的人物，有钱不说，还温文尔雅、谈吐风趣，跟我们穷苦人也聊得来，怪不得那位白小姐追着您不放，确实是有缘由的。」
梁羽微笑着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哪一行都有它存在的理儿，要是没有你们这些劳工，我们这些人又上哪儿挣钱去呢？」
「哈哈，老板，到了地儿了。」
余立奎停稳车，解下围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满脸的汗水。
「辛苦你了。」
梁羽顺手摸出两枚大洋递给了余立奎。
「车费用不着这么多的。」
梁羽含笑说：「做生意讲究个诚信，讲好两块就两块，不多给也不少给。」
说罢，梁羽就擡脚往美通汽车公司里头走去。
颠了颠手中两枚大洋，余立奎摇头一笑，坐下稍作歇息。
两枚大洋顶得上他两三天的工钱了，出手大方的老板他见过不少，可像梁羽这样随手就赏两块银元的，他还真没碰上过。
「老板，来买车吗？里边儿请。」
梁羽双手往兜里一插，环视了一圈：「咦？你们美通这儿竟然有劳斯莱斯？」
而且车身还是极为少见的淡蓝色。
洋买办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有些吃惊地望着梁羽，诧异道：「老板去国外留过洋？」
「此话怎讲？」
梁羽朝那辆劳斯莱斯走了过去，车子四周围着栏杆，一看便知是当展品摆着的。
洋买办脸上露出得意神情，说：「因为咱国人压根没见过这种车，到眼下为止，全国就这么一辆，还是我们约翰尼先生费了好大劲儿才买到手的。」
幻影作为幻影II的运动版，于1930年推出上市。
「听说这原本是鹰酱国皇室的座驾。」洋买办见梁羽似乎对这辆劳斯莱斯幻影很感兴趣，马上就开始吹嘘起来。
「这辆车不光模样漂亮，还浑身是劲儿，开起来非常顺手，现今全世界也就只有……」
「两百台！」
梁羽轻笑着说：「那有什么用？哪怕有一丁点儿损坏，修都没处修。」
「哈哈，这倒也是。」
洋买办尴尬地笑了笑，他明白梁羽肯定是个内行，他接待过的客人数不清，还没一个能认出劳斯莱斯上头那个「欢庆女神」车标的。
「来一辆福特V8。」
「好嘞老板，这边请。」
约翰尼……
梁羽似乎耳闻过这个名字。
「约翰尼先生，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是个徳国人吧？」
洋买办笑着解释：「对对对，老板您认识约翰尼先生呀？哈哈，约翰尼先生是德国领事。」
「大概有过一面之缘。」
梁羽想不起是何时遇见的了，估摸着是跟着父亲参加某个酒会时碰到的。
「有他家的住址或者电话号码吗？」
洋买办愣了愣。
梁羽从怀里摸出一叠钞票，随手抽了两张搁在桌上。
「哈哈，有有有。」洋买办赶紧把钞票收进了口袋。
眼前这位年轻老板一瞧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浑身上下是欧洲路易威登的奢侈牌子，手腕上还戴着劳力士大金表，又认得劳斯莱斯这般最顶尖的汽车，绝对来头不小。
「老板找约翰尼先生是有什么事儿吗？」
梁羽斜了他一眼。
「哈哈哈，就当我没问。」
签完合同，洋买办把车钥匙递给了梁羽。
梁羽驾车离开美通汽车公司，心里琢磨：这个约翰尼不简单，一个德国人竟能入股福特，售卖美国汽车，还能弄到英国产的劳斯莱斯幻影Ⅱ。
幻影Ⅱ运动款上半年才刚问世，全球统共也没有两百辆，约翰尼竟能弄来一辆运到夏国，这已不光是财力雄厚就能办到的了。
望见前头慢吞吞横穿马路的行人，梁羽摁了摁车喇叭，嘴角一咧，自言自语道：「生意上门了！」梁羽先开车去了明星视频公司，没见着阮伶玉，却碰到了另一家电影公司的重要人物黎敏伟，从他口中得知阮伶玉正在片场赶拍新戏。
黎敏伟有两房妻子，新娶的那位正是和阮伶玉一道拍片的女二号霖楚楚，这段姻缘还是由他的原配夫人撮合成的。
一夫多妻，在民国那会儿并不稀奇。
梁羽并不知晓，眼前这位在车上同他聊得投机的男人，竟和他前世喜爱的一位女明星有渊源。
黎敏伟与霖楚楚，正是「小结巴」的祖父祖母。
「代言人？」
黎敏伟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好呀好呀，这敢情是好事啊！」
上海滩的电影公司其实境况都算不上好，这个年头新兴行业举步维艰，若非有黎敏伟这样一帮人的坚守，电影业怕是难有起色。
「到了。」
黎敏伟朝前面指了指。
两人先后下车，梁羽没有过去打搅他们在河边的拍摄。
可是。
「孙导演，过来过来。」
黎敏伟直接把正在忙活的导演叫了过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永盛烟厂的梁少爷，想请阿玉做代言人。」
孙导演脸上明晃晃挂着三个大字：不高兴！
「你好。」
瞧见阮伶玉伸出手，梁羽便同她握了握。
「别这样，眼下公司处境艰难啊！」黎敏伟扯了扯孙导演，「没瞧报纸吗？霍大侠那条命就是梁少爷的养肺水救回来的。」
听了这话，阮伶玉不由再次端详起眼前这位俊朗的男子来。
孙导演眉头拧成了疙瘩，愤愤地说：「至于吗？只要这部戏能顺顺当当上映，铁定能解开公司眼下的困局，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赶紧把戏拍完，别去折腾些有的没的。」
黎敏伟拽着孙导演到一旁劝解去了。
「原来拍电影是这副模样啊。」
梁羽望着河边那剧组，统共才十几号人，简直称得上寒酸。
阮伶玉双手背在身后，望着坡下河水泛起的圈圈波纹，浅浅一笑，并不接话。
「接着拍！」
「阿玉，过来呀！」
梁羽不禁笑了一下，这位导演大人的脾气可真不是一般的臭。
如今的电影明星日子其实很难熬，一部片子的投资本就不高，他们辛辛苦苦拍完一部戏的工夫，挣的还不如舞厅里的舞女多。
多数演员的片酬，连舞女挣的四分之一都赶不上。
况且。
和国外的一些视频比起来，国内电影近几年的票房一直萎靡不振。
梁羽倚靠在福特车旁，看着前头还在跟导演争论的黎敏伟，心中暗道一部好电影关键就在于剧情，尤其是这种默片，更是远远落伍于好莱坞。
一九二八年卓别林的《马戏团》曾轰动一时，可即便这样，这位默片大神也快要告别电影舞台了。
而这。
正是由于有声电影的诞生。
「对不住了。」
阮伶玉嗓音空灵，朝梁羽点头打了个招呼，而后就沿着下坡的小径走了下去。
「上哪儿去？回来！」
黎敏伟陡然强硬起来：「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老孙，你也给我过来，向梁少爷赔个不是。」
「真是对不住啊，梁少爷。」
黎敏伟走过来便跟梁羽致歉：「这也怨不得老孙，我们这儿时间紧，担子重，唉……」
孙导演翻了个白眼：「道哪门子歉？拍支GG做个代言，能挣几个钱？」
梁羽努了努嘴，问道：「你们这片子……还是默片？」
「不懂就别装懂，问的这叫什么破问题？」孙导演活像跟富人有仇似的，一个劲儿翻白眼。
嘶——
呼。
一口烟雾喷了出来。
梁羽不以为意道：「我看过的电影，比你走过的桥还多。」
「哈哈。」
黎敏伟心里头并不信，可脸上还是堆着笑。
要是能和这位永盛公司的阔少爷搭上线，将来兴许还能拉来投资拍片子。
毋庸置疑，这人他得罪不起。
孙导演冷哼了一声，道：「嘁，少在那儿吹牛了，有事说事，我工夫紧得很。」
「吹牛？」
梁羽哈哈大笑。
孙导演一脸鄙夷：「难道不是吗？你们这种阔少爷成天不学无术，那我问你，《玉洁冰清》是谁演的？讲了个啥？」
梁羽笑道：「不晓得。」
孙导演脸上的鄙夷又重了几分：「你不是说你看的电影比我过的桥还多吗？不吹啦？《天涯歌女》谁拍的？谁演的？」
黎敏伟皱起眉，喊道：「够了老孙！」
梁羽吐出一口烟，淡然说道：「那些粗制滥造的片子，我咋会去看？要是我连那都看过，岂不显得我太没水准了？」
「哈哈哈。」孙导演顿时大笑起来，「你，你还有水平？」
梁羽弹了弹烟灰，问道：「留声机是如何来的？」
「嗯？」
「你说啥？」
孙导演和黎敏伟都闹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这个。
「是从电话机来的。」
梁羽接着说道：「而电话机本身又是从电报机演变而来的。」
「随着无线电广播的进步，使得有声电影里的一些难题，如今可以通过免提器的电气录音和三级真空管的音频放大方法得到解决。」
孙导演缓缓转头望向梁羽：「……」
「这……」黎敏伟咽了口唾沫。
阮伶玉听不大明白，可情不自禁就流露出觉得梁羽好厉害的神情。
「呼……」
最后一口烟吐尽，梁羽丢掉烟蒂，用皮鞋左右碾了碾：「就当今世界影坛而言，有声电影已是大势所趋，好莱坞出的有声片《巴鲁希》，票房收益已高达三百多万美元，而你们呢？你们现在在拍些什么？」
「还停留在银幕后头配音的阶段，连声画同步都做不到，你在这儿跟我翻著白眼不屑个什么劲儿？」
「仇视富人？」
「没有富人的资金投入，你们的硬件设备……凭你一张嘴就能提升完善吗？」
孙导演顿时哑口无言。
阮伶玉望着侃侃而谈的梁羽，一双皓月般的眸子里闪出点点星光，这位梁先生绝非普普通通的纨绔阔少，他是真有真才实学的！
「老天爷。」
黎敏伟满脸震惊地望着梁羽，愣了好一会儿。
阮伶玉满眼好奇地注视着梁羽，语调轻柔，问了一句：「先生您也会拍电影吗？」
「不会。」
阮伶玉：「……」
梁羽浅浅一笑，说：「我只会挣钱。」
阮伶玉：「呵呵～」
「想把钱挣到手，自然方方面面都得略懂一些。」
在梁羽跟前，孙导演只觉自愧不如，脑袋根本不敢擡起来。
梁羽甚至都没跟他们去聊什么彩色视频、三维电影之类的，当然，就算说了也没人能听明白，毕竟那些早已超出这个时代的认知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