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贺丞第三次说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谈恋爱的时候,张亿正在给一串鸡翅翻面。
炭火被油滴得猛地一亮,白烟裹着孜然味扑上来。张亿偏过头避了一下,顺手把那串已经焦了半边的鸡翅夹进贺丞盘子里。
“吃点东西再发誓。”他说。
贺丞盯着那串鸡翅,眼睛通红,表情像刚收到一份病危通知。
“你有没有同情心?”
“有。”张亿抽了张纸擦手,“所以没把没焦的给你。你现在吃不出区别。”
凌晨一点,临川刚下过一阵雨。烧烤店支在街边的塑料棚被风吹得簌簌作响,脚边积着浅浅一层水,倒映着隔壁便利店蓝白色的招牌。
店里只剩三桌客人。一桌在划拳,一桌已经喝趴了两个,还有一桌就是他们。
贺丞面前摆着五个空啤酒罐,第六个开了一半,被张亿伸手拿走,换成一瓶矿泉水。
“我没醉。”贺丞说。
“嗯。”
“我真的没醉。”
“知道。”
“那你把酒还我。”
“不给。”
贺丞看了他几秒,伸手去抢。张亿把啤酒放到自己右手边,位置不远,正好是贺丞需要站起来才能够到的距离。
贺丞试了两次,没能说服自己站起来,重新靠回塑料椅里。
“她早就想跟我分手了。”他说。
这句话他今晚已经说了四遍。
张亿没有提醒,只拧开矿泉水,放到他手边。
“她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牙刷、衣服、护肤品,一件都没留。连上个月垫的水电费都转给我了,一百八十七块六。你说正常人谁记得这么清楚?”
“嗯。”
“她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可能。”
“那她这两个月为什么还跟我一起吃饭,还跟我去看电影?上周她还问我冬天要不要去北方滑雪。”
“不知道。”
贺丞擡起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我没跟她谈恋爱。”
“那我找你出来干什么?”
张亿想了想:“你说有一家店今晚第二份烤茄子半价。”
贺丞抓起桌上的纸团扔他,被他擡手接住。
隔壁桌爆出一阵大笑,塑料棚外有车驶过,轮胎碾开路面积水。贺丞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走的时候没哭。”
这一次,他的声音小了很多。
张亿把纸团放回桌上,没再逗他。
“我也没想让她求我什么。”贺丞说,“可她太平静了。她说完分手,拿起箱子就走,好像我们这两年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甚至问我要不要检查一下冰箱,说她把自己的东西都清空了。”
“你希望她怎么样?”
“至少难过一点吧。”
“难过给你看?”
贺丞张了张嘴。
张亿靠着椅背,看向棚外不断往下滴水的檐角。
“她不一定不难过。”他说,“只是你今天才开始经历的事,她可能已经经历两个月了。”
贺丞没说话。
“她还会跟你吃饭、看电影、讨论滑雪,也不一定是在骗你。人在真正决定离开以前,通常会试很多次。她可能想过算了,可能觉得你会改,也可能只是舍不得已经过了两年的生活。等这些念头都走完,最后剩下的才是那只箱子。”
贺丞盯着矿泉水瓶上的标签,过了很久才问:“你的意思是,她早就在等我发现?”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她有没有等你发现,只有她知道。”张亿说,“但你现在真正受不了的,不是她计划了多久,也不是她有没有哭。”
贺丞擡眼看他。
“是她走得比你轻松。”
烧烤摊上的风扇吱呀转了一圈。
贺丞脸上的委屈慢慢僵住。
张亿继续道:“你还在想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开始想明天早上吃什么。你觉得不公平。”
“这还不算不公平?”
“算。”张亿说,“但她提前难过了两个月,你今晚才开始。进度不一样,很正常。”
贺丞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老板端着新烤好的茄子过来,铁盘边缘还在冒油。张亿往旁边挪了挪杯子,给铁盘腾出位置。
“先吃。”他说,“明天把她转你的钱收了,再把她放在你那里的健身卡和储物柜钥匙寄回去。”
“收钱是不是太绝了?”
“不收,她还要再问你一次。”
“我就是想让她再问一次。”
张亿拿筷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贺丞说完自己也愣了,像是突然听懂了这句话。
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塌了下来。
“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没去她家楼下,没拿工作威胁她,也没给她朋友轮番打电话。”张亿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刮掉上面的木刺,“只是想找个借口让她再联系你,在失恋的人里算有底线。”
“你这算夸我?”
“算。”
贺丞终于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他大学时就认识张亿。
两人同宿舍四年,毕业以后留在同一座城市,连朋友圈都渐渐重合。贺丞见过张亿替室友写过道歉信,陪人去机场追过前任,也在凌晨三点接过不止一个失恋电话。
张亿从不嫌烦。
他会听,会问,也会在对方骂够以后帮忙收拾残局。他甚至很少说“早就告诉过你”,虽然很多事他确实提前说过。
久而久之,周围的人谈恋爱未必告诉张亿,失恋却一定会来找他。
贺丞曾经怀疑,这是因为张亿长了一张适合听秘密的脸。
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眉眼也温和,听到再荒唐的事情都不会露出过分惊讶的表情。别人把难堪交给他,不必担心再从另一个人的嘴里听到。
只是那张脸今晚有些欠揍。
贺丞看着他夹走烤茄子上最后一块蒜蓉,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亿。”
“嗯。”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张亿擡眼:“你今天才知道?”
“我知道,但每次想到还是觉得离谱。”贺丞坐直一点,“你一次都没谈过,凭什么分析得头头是道?”
“用户研究不需要自己成为所有用户。”
“少拿你工作那套糊弄我。”
“那你想听什么?”
“你就没喜欢过谁?”
“没有。”
“暗恋也没有?”
“没有。”
“青春期呢?看见哪个女生心跳加速,想跟人家一起放学,偷偷翻她朋友圈——空间也算。”
张亿笑了一下:“没有。”
“你不会有什么生理问题吧?”
张亿放下筷子:“要不你今晚走回去?”
“当我没说。”
贺丞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凑近问:“那别人追你,你为什么也不答应?上次市场部那个女生不是挺好的吗?”
“不想谈。”
“为什么?”
“没必要。”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贺丞满意。
“谈恋爱怎么会没必要?”
“对需要的人有必要。”
“你不需要?”
张亿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一个醉了六分的人是否适合进行这场谈话。
“暂时不需要。”他说。
“那以后呢?”
“以后需要再说。”
贺丞皱起眉:“你把恋爱说得像办宽带。”
“宽带至少有明确套餐。”
“你这人真的很没劲。”
张亿没反驳。
他不是厌恶恋爱,也不觉得那些为感情痛苦的人愚蠢。
恰恰相反,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段关系重新稳定下来。有人戒掉酗酒,有人终于愿意去看心理医生,有人在最难熬的几年里,因为另一个人的存在保留了继续生活的兴趣。
能遇见一个愿意听你说废话、在你生病时给你买药、替你分担房租和漫长日常的人,当然是一件幸运的事。
至于人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种幸运称□□情,张亿没有深究的兴趣。
一个足够动听的名字有它的用处。
就像雾落下来的时候,路灯会在空气中形成一团柔和的光。光没有照得更远,只是让身处其中的人觉得,眼前的路不至于太冷。
他尊重这种需要。
但也仅限于此。
“那你以后要是喜欢上谁怎么办?”贺丞还在追问。
“喜欢了再说。”
“你会表白吗?”
“看情况。”
“会为她改变原则吗?”
“什么原则?”
“比如你现在这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张亿笑了:“我没看破红尘。”
“那你是什么?”
“懒得进去。”
贺丞没听懂:“进去哪里?”
“你现在待的地方。”
“烧烤店?”
张亿不说话了。
“你说清楚。”
“吃你的茄子。”
“张亿,你有时候真的特别像一个装深沉的——”
张亿把啤酒罐拉环推到他面前:“词想好了再骂。”
贺丞盯着那个拉环看了一会儿,泄气地趴回桌上。
“她会回来吗?”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回到最初。
张亿没有马上回答。
“你希望我说什么?”
“说她会。”
“她会。”
贺丞猛地擡头:“真的?”
“你让我说的。”
“你能不能有一句真话?”
“真话是我不知道。”张亿看着他,“但她回不回来,和你今晚要不要睡觉、明天要不要上班,是两回事。”
“失恋第二天还得上班,谁定的规矩?”
“给你发工资的人。”
“我自己就是老板。”
“那是你合伙人定的。”
贺丞彻底没话了。
临近两点,烧烤店开始收摊。张亿结了账,把贺丞从椅子上拉起来。
贺丞身高接近一米九,平时泡在健身房里,体重比看上去还要实在。张亿扶着他走了十几米,觉得他今晚没直接躺在马路边,已经算顾念多年同学情谊。
“我能自己走。”贺丞说。
“那你松手。”
“我只是头晕。”
“嗯。”
“我没醉。”
“知道。”
“你今晚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嗯。”
“……”
代驾还要七分钟到。
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雨停了,深夜的街道泛着湿光,写字楼上零星亮着几扇窗。更远的江面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船鸣。
贺丞靠着玻璃门,低头点开手机。
张亿看见他拇指在一个头像上停了很久。
“别发。”他说。
“我就看看。”
“你看了三十秒。”
“她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现在知道了,可以关掉了。”
贺丞仍旧盯着手机:“她怎么能这么快?”
“你明天可以慢慢难过。”
“慢慢难过有什么用?”
“没用。”张亿说,“但大部分难过本来就没有用。”
贺丞转过脸看他。
便利店的灯从玻璃后照出来,落在张亿脸上。他神情很平静,不像在说一句残忍的话。
“你不劝我追回来?”贺丞问。
“你想追吗?”
“想。”
“那你先想清楚,你是想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还是只想让她也舍不得你。”
贺丞一怔。
代驾骑着折叠电动车从路口拐过来,远远冲他们挥手。
张亿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只适合说到这里。再往后,就变成替别人做决定了。
他把贺丞塞进副驾驶,跟代驾确认地址,又提醒贺丞到家后回消息。
车开出去以前,贺丞降下车窗。
“张亿。”
“说。”
“你这种人以后失恋,肯定比我惨。”
张亿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为什么?”
“因为你道理太多。”贺丞醉醺醺地笑,“到时候每一条都救不了你。”
车窗缓缓升起,没给张亿反驳的时间。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
几秒后,他低头笑了一声。
这个假设没有讨论价值。
张亿打开打车软件,手机顶部跳出母亲周蕴的消息。
“周日回来吃饭,别忘了。”
他看了一眼日期,才想起周日是父亲的忌日。
周蕴没有在消息里提。她一向不喜欢把这种日子说得太沉重,父亲在世时也不过生日,两个人链接婚纪念日都记不清,却偏偏被亲戚们称赞了很多年感情好。
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年,姑姑来家里陪周蕴,握着她的手说,你们夫妻这么恩爱,他走了,你以后可怎么过。
周蕴当时没有反驳。
葬礼结束三个月后,她重新开了药店,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升起卷帘门。她没有表现得比任何人更悲痛,也没有比任何人更快走出来。
只是继续生活。
张亿回复:“记得。下午过去。”
母亲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再回。
他叫的车还有四分钟抵达。手机里的群聊却忽然热闹起来,是贺丞刚才在车上发了一长串语音,控诉张亿不仅不安慰失恋人士,还独占了半盘烤茄子。
唐妍回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又失恋了?”
贺丞:“这次是真的。”
唐妍:“你上次也这么说。”
贺丞:“上次年轻,不懂事。”
唐妍:“上次是四个月前。”
群里另外几个人陆续冒泡。有人问经过,有人邀请贺丞明晚继续喝,也有人直接艾特张亿,让张老师发表本次失恋事故分析报告。
张亿没有回复。
他正准备关掉手机,唐妍忽然发来一条新消息。
“对了,明晚的聚餐先取消吧。”
有人问:“为什么?”
唐妍隔了半分钟才回答。
“思然的婚礼不办了,我明天下班去陪她。”
群里安静了几秒。
张亿对沈思然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唐妍提过几次,是她杂志社的同事。上个月唐妍还在群里问大家婚礼当天有没有空,临时缺一个负责签到的人。
贺丞最先发出消息:“出什么事了?男的劈腿?”
“没有。”唐妍说。
“那是结婚的事谈崩了?”
“也不是。”
“总得有个理由吧?”
聊天框顶部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唐妍只发来一句话。
“她说,她不爱陈嘉树了。”
张亿看着屏幕。
又是爱情。
有人因为它离开,有人因为它留下。人们把所有无法计算的变化归进同一个词里,好像只要说一句爱或者不爱,六年的时间、谈好的婚礼和两个家庭已经铺开的未来,就都有了解释。
张亿没有评价。
他锁上手机,擡头看见街对面的雾不知什么时候漫了过来。
路灯的光在其中模糊成一团。
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