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晚风
接连几日,温荞都和沈晚柠、苏景珩结伴上学。
清晨的槐香巷,从此不再只有她孤单的脚步声。三人一路说说笑笑,原本漫长的上学路途,不知不觉就缩短了许多。
只是这几天,她很少再遇见陆烬。
每天出门的时候,隔壁那扇房门总是静悄悄的。巷子里偶尔能听见他家传来争吵的动静,关门的巨响,隔着一堵院墙,隐隐飘进院子里。每到这时,温荞的心便会悄悄揪紧几分。
她不知道陆烬过得好不好。
那日雨夜伞下短暂的触碰,一直搁在她心底,像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散不去的涟漪。可他们明明只隔着一堵墙,却偏偏碰不上一面。
周五傍晚放学。
天边被晚霞染成温柔的橘粉色,浔江吹来的晚风带着淡淡的燥热。沈晚柠和苏景珩临时被老师叫住,留下来处理班级琐事,温荞便和二人道别,一个人顺着老路走回槐香巷。
踏入巷道,巷子里飘起各家厨房饭菜的香气。
快要走到家门口时,温荞脚步一顿。
陆烬正斜靠在自家院墙边上。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随意挽到手肘,手臂上一道新鲜浅浅的擦伤格外显眼。他垂着头,指尖夹着一瓶冰汽水,视线落在地面,周身笼罩着一层沉沉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擡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温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回来了。”陆烬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又淡淡地移开。
“嗯。”温荞慢慢走近,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你胳膊受伤了?”
陆烬漫不经心地擡了擡手臂,扫了一眼那处擦伤,语气轻描淡写:“一点小事。”
他不愿多说,温荞也就没有追问。她隐约猜到,多半又是家里的争执。那些藏在院墙之后一地狼藉的争吵,她隔三差五便能听见。
空气安静下来,晚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最近,天天看见你和两个人一块上学。”陆烬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闷意。
温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沈晚柠和苏景珩。
“嗯,新认识的朋友。”她轻声答道。
“苏景珩。”陆烬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人挺好。”
他没有半点嫉妒的模样,反倒像是真心实意地认可。可温荞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好像始终被隔在了她热闹的新生活之外。
“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起。”温荞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陆烬擡眸看向她,漆黑的眼眸深深锁住她的脸。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自嘲:
“算了,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他早已习惯站在人群之外,泥泞的出身、无休止的家庭纷争,像一道沉重的枷锁。他不敢贸然踏进她刚刚拥有的那份干净明亮的生活里,生怕自己身上的灰暗,会给她带去麻烦。
温荞望着他倔强隐忍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院子里忽然传来舅妈唤她回家吃饭的声音,隔着院门清晰地飘了出来。
“我该回去了。”温荞只好停下话头,有些不舍地看向他。
陆烬微微颔首:“去吧。”
她转身往自家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少年依旧靠着那面灰墙,孤零零地立在晚风之中,落日的影子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
回到屋内,晚饭吃得心不在焉。
晚饭过后,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温荞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窗户正好挨着两家相隔的院墙。窗外晚风徐徐,槐树的影子落在窗台上。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易拉罐落地的声响。
温荞走到窗边,悄悄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昏黄的路灯之下,陆烬坐在院墙另一边的地面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望向被晚霞浸染过后深蓝的夜空,一个人安静地吹着晚风。
一墙之隔。
两个人近得仿佛伸手就可以碰到,却又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距离。
温荞静静伫立在窗边,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心底清楚,那份悄悄滋生出来的心动,就像此刻隔墙的晚风,无声无息,却早已吹遍了心底每一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