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跟暴哥闻声同时停住,僵在原地。
陈凡屏住呼吸,循着声音果然,在二十米左右位置,一道身影慢悠悠的踱步过来!
那人越走越近,直到相距十余米,陈凡才听到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有人在哼着什幺小调。
巡夜的。
暴哥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铁棍,身体微微绷紧,做好随时发力的准备。
陈凡按住了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动手就会有动静,有动静就会引来更多人。
马啸天从后面粘贴来低声说道:「只有一个人,让他过去,别理他。」
陈凡比划了一个手势,三个人缩在墙根里,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几人明显听见那个巡夜的人在志得意满地唱着什么,「一摸摸到了手,小妹妹…」
这调调,一听就不是什幺正经玩意,显然就是那些青楼传唱的十八摸…
很快,脚步声从他们藏身的凹陷前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经过,
只是,当他经过的时候莫名顿了顿,
紧接着,角落里响起一阵滴滴答答的水声,看样子是那个人停下来撒了泡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歌声越来越远,终于被夜风吞没。
马啸天率先从凹陷里出来,当前引路,招呼另外两人跟上!
三人继续往前,很快绕到了仓库后墙。
如马啸天所说,后墙果然有一排排气窗,离地面大约一人高。
陈阳凡双手扒住窗框,引体向上,脚蹬着墙面,翻了上去。
紧接着,他站在窗台上,侧身挤进排气窗,无声无息地落进了仓库里面。
过了大约十几秒,排气窗口冒出陈凡的半张脸,朝外头打了个手势。
暴哥会意,退后两步,助跑,起跳,一双大手稳稳地抓住了窗框。
双臂一较劲,暴哥整个人的上半身就探进了窗口,然后腰部一拧,敏捷地翻了进去。
陈凡朝马啸天做了个手势,让他躲在阴影里,盯着外头的动静,紧接着没入黑暗之中!
仓库里面比外面还黑。
头顶上几盏灯全灭了,只有东边墙上的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陈凡跟暴哥倚着墙根蹲下身子,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
「往哪边走?」暴哥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陈凡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根极细的「蜡绳」!
这东西是用棉线浸了蜡拧成的,只有牙签粗细,点燃了火头比萤火虫亮不了多少。
这是特工的标配道具,能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提供刚好够看清脚下三步距离的光线,而且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他划了一根洋火,用手拢着,点燃了那根细蜡线。一豆微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比鬼火大不了多少。
「十七号垛位,东边第三排架子。」
仓库里的货物堆得密密麻麻,黑暗中看不清楚货物全貌,只觉得像是一座座大山横亘于眼前。
时间只有一刻钟,陈凡拿着蜡绳,一边走,一边数着垛位。
丙区,第一排堆的是成捆的棉纱,白色的棉纱从麻布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烛光下泛着灰暗的光。
第二排架子,堆的是铁皮桶,桶上印着洋文,看不清写的什么,大概是润滑油或者煤油。
第三排架子....
陈凡停下来,把手里的蜡线举高了一些。
架子上的东西堆得乱七八糟,最下面是几层麻袋,麻袋上面摞着七八个木箱子!
这些箱子每只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木板很薄,用铁皮条箍着。
箱子外面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唛头,没有品名,没有收货人。
暴哥凑上来,用铁棍轻轻敲了敲最上面那只箱子,侧耳听了听:「是这个?」
陈凡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沿着箱子盖的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
木板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层油纸,油纸下面是一根一根用蜡纸包裹的管状物体,大约拇指粗细,六寸来长。
美制雷管。
陈凡数了数,这只箱子里整整齐齐码了四十根,用木格隔开,每一根都用蜡纸裹得严严实实。
按照老刀把子说的,一批货一百二十根,那就是三箱。
「就是它。」陈凡把那箱撬开的箱子重新盖好,「暴哥,你搬两箱,我搬一箱。」
暴哥二话没说,弯腰抱起两只箱子,一左一右夹在腋下。
那箱子虽然不大,但雷管这东西沉得很,一根大约七百克,一箱五六十斤重!
两只箱子加起来少说有一百十几斤,暴哥抱着跟没事人似的。
陈凡抱起剩下那只,箱子比他想像的重,好在距离不远,咬牙撑一撑就过去了。
两人熟练地翻出铁窗,马啸天从阴影中现身,在前面开路,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陈凡走在后面,箱子顶在胸口,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跟着暴哥的背影走。
暴哥的步子大,走得快,陈凡喘着粗气跟在后面,怀里的箱子硌得胸口生疼。
走到一半,马啸天突然顿住,陈凡和暴哥也下意识同时停住。
马啸天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掌朝后张开,五指分开,然后慢慢握紧成拳头。
这是战场的手势,发现敌情,原地隐蔽,不准出声。
陈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侧耳听,却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马啸天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种手势,陈凡顺势打开系统皮肤,
果然,大约二十米开外,有几道黄点慢悠悠移动过来!
大约十几秒钟之后,陈凡也听见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脚步声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六七十步。
按照这个速度和方向,再过不到半分钟,那两个人就会走到丙区附近。
没有时间绕路了。
马啸天回过头来,比划了一个手势,「我来。」
陈凡摇头,竖起手掌,朝后微微弯曲,示意:「退回去!」
马啸天又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暴哥,又指了指陈凡,然后指了指仓库后墙的方向。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带着货先走,我来处理这两个人。」
然后,他朝陈凡比了一个手势,三根手指,然后慢慢弯下两根,只剩一根。
给我一分钟。
陈凡点了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小心!
马啸天快速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只听到叮当一声,仿佛碰上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个男人声音响起:「谁?谁在那儿?」
随即,加速的脚步声响起,那些人朝马啸天的方向追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
暴哥和陈凡趁着这个空档,加快了脚步,两人抱起箱子,沿着来路往码头北边撤。
出了仓库区,陈凡跟暴哥躲在之前的阴影里,远处,探照灯的光柱慢悠悠地扫过。
马啸天还没有出来。
陈凡站在小门口,抱着箱子,犹豫了三秒钟。
「走吧。」暴哥在身后低声道,「他出得来。」
陈凡咬了咬牙,转身钻进了那道小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停着一辆板车,车上铺着油布,是暴哥白天就安排好的。
两人把三只箱子码在板车上,用油布盖严实,又用麻绳捆了几道。
暴哥拉起板车,陈凡在后面推着,嘴里说道,「不要急,慢点推。」
「马兄弟还没跟上来。」
「放心吧,马兄弟不但耳朵好,身手也很不错。」暴哥嘴里说着,脚下却也放慢了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推着板车往西走。
走了大约三四百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凡没有动,暴哥却警觉地抄起了车上的木棍!
「是我。」马啸天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微微的喘。
暴哥沉声道,「他们人呢?」
「引到东边煤堆那边去了,绕了两圈,甩掉了。」
马啸天喘了口气说道,「那两个人是海关的,不是日本人,反应慢得很,跟了两步就找不着北了。」
「马兄弟,辛苦了,咱们快撤!」陈凡点了点头,三个人推着板车,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凌晨…
升平戏院后台,铁门里面那间烧着两个炭盆的屋子,暖意融融。
煤油灯罩擦得锃亮,淡黄色的光芒把屋里那几件紫檀家具照出油润的光泽。
老刀把子坐在太师椅里,嘴里叼着一根象牙烟嘴,慢悠悠地抽着。
他面前摆着一碟松子糖,一壶正山小种,茶汤红亮正往外冒着热气。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像有人不小心踩碎了一片干树叶。
他不是兴致好,而是睡不着。
今晚陈凡去「搬货」,他已经知道了。
虽然明面上他什么忙都没帮,但暗地里,他还是派了两个眼线远远地吊在码头外面。
眼线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每隔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平安。
要是顺利的话就没什么,但要是不平安的时候,他就得准备接应。
虽然他不愿在陈凡面前矮了气势,但生意归生意,万一真出了事!
货丢了事小,人要是折在日本人手里,顺藤摸瓜把他老刀把子的名字抖出来,那才叫大事。
好在到现在为止,眼线回来报了三次,都说,「没动静,看不出异常」。
呵,这个时候,没动静就是最好的消息。
老刀把子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不是铁门那边的动静,是戏院后门那扇小木门。
他这个办公室的布局,外人不知道。
前台戏院的观众从大门进,后台的甬道通铁门,只有少数的老熟人知道后门的存在!
后门开在戏院后方一条僻静的弄堂里,不是熟人根本找不着地方。
能在深更半夜摸到这个位置来敲门的,必定是道上的人,而且是有要紧事的道上人。
老刀把子把烟嘴从嘴里取出来,起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金贵。」外面的人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圆滑的油腻劲儿,「六爷,是我,吴金贵。」
「深更半夜来叨扰,实在对不住,有急事。」
老刀把子眉头皱了皱,上海滩做杂货生意的人他都清楚!
这个吴金贵虽然是老资历,但胆子比针尖儿大不了多少,
他在法租界吕班路有个铺子,门面不大,表面上是卖各种杂货。
但他路子野,跟青帮,商会,码头都有关系。
所以,市面上缺什么他门清,什么紧俏货都能弄到一些。
不过这个人最大的特点不是生意做得好,是胆子小,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脖子。
就算明知道这笔生意有大利润,但只要有风险,一准掉头就跑。
但不得不说,在上海滩,胆子小的人总能比胆子大的活得久一点...
都是一个圈子里面混的,老刀把子之前也跟他打过两三回交道,每次都是旁人带着来的,他本人从不敢单独上门。
现在他摸到后门来了,还挑这个时辰,想必不是什么寻常事。
老刀把子拔了门闩,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灰鼠皮袍,外头罩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的帽兜盖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人就是吴金贵,上海滩上人称「吴胖子」的主儿。
看他这全副武装的模样像是生怕被人知道他来过这里…
吴金贵看见老刀把子开门,脸上堆出一朵花一样的笑,那笑容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六爷,可算见着您了。深夜打扰,实在是……」
「进来说。」老刀把子侧身让开门口,朝外面扫了一眼。
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青砖墙上,白晃晃的。
他确认没人跟着,才关上了门,插好门闩。
吴金贵进了屋,摘下斗篷帽兜,露出剃得青亮的头皮,只有后脑勺留着一小撮头发,油光水滑的,梳得一丝不苟。
他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老刀把子回到太师椅里坐下,重新叼起烟嘴,慢悠悠地抽了一口,也不催他。
做中间人这么多年,他太懂了,来求人办事的,自己会先开口。
催得越急,对方越拿乔。
果然,吴金贵坐不住了。
【更新时间固定在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八点更新没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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