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这单我接了!」陈凡慢悠悠的拿起那个装满中储券的信封,
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里面一共是十六张,每张面额五百法币的中储券!
法币是政府规定发行的法定货币,不是法国货币,目前还是比较坚挺,一块法币还能兑换一块大洋!
八千,加上自己手里的六千,足够吃下这笔货!
老刀把子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小子的确是个有野心的人,够贪,也够有种!
捞偏门的不怕他贪,就怕他不敢去贪,因为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往往都是最容易摆平的!
「那好,我们说定了。」老刀把子提醒道:「对了,还有个小要求得跟你说在前面!」
「对方交易只收大洋,法币,黄金,英镑都不行!」
「所以,你得先做好准备!」
陈凡眉头微微一紧,没有问原因,只是将两个信封一并放进装有一千大洋的匣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从升平戏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闸北地界的煤气路灯还没到点亮的时候,整条金士顿路浸在一种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浅灰色调里。
陈凡捧着木匣子,沿着人行道往西走。
转了一大圈,陈凡走进了苏州河北岸,老闸桥西边一条叫「石灰巷」的死胡同。
巷子尽头有一座废弃的石灰窑,早些年烧石灰用的,后来因为打仗停了产,
随着时间推移,短短几个月,窑体已经塌了一半,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窑洞口对着河岸。
这地方地势高,视野开阔,从窑体往外看,一路都没有遮挡,有人来了都能一眼看到。
陈凡到的时候,马啸天已经在窑洞口等着了。
看到陈凡从巷口走过来,他把纸烟从嘴里拿下来,朝陈凡点了点头。
「陈老板。」
「等久了吧?」陈凡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把木匣子搁在脚边。
「一刻钟吧。」马啸天随口答到,「习惯了。」
「以前在部队盯梢了的时候,一等就是大半天,这不算什么。」
陈凡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两条红绸布包好包好的大洋,一条五十,一共是一百块大洋,直接递到马啸天面前。
「昨晚的辛苦费。一百大洋。」
「陈老板,你找我,不光是为了送钱吧。」马啸天把大洋揣进怀里,慢悠悠的说了一句!
「马兄弟,」陈凡缓缓说道,「我请你吃饭的时候跟你说过,我手里有一份工作很适合你,你还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马啸天沉声问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陈凡直接说出目的!
「多谢陈老板看得起,」马啸天叹了口气,「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除了盯梢和打架,别的本事不多。」
「上海滩不缺能打的人,码头上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抡几下扁担,我这点手艺不算稀罕。」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能帮你做什么!」
「马兄弟,你先别急着否定自己的能力,」陈凡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打完一场仗,最麻烦的事是什么?」
「应该是收尾。」马啸天不假思索地回答,「把人撤下来,清点伤亡,打扫战场,处理缴获物资。」
「对。」陈凡点了点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行动本身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那一小块。」
「真正决定你能活多久的,是水面以下的部分,行动之后,谁负责清理现场,谁负责销毁痕迹?」
「这些事,我在沪市不能每次都自己干。」
「而且,行动之中由于心理压力等原因,难免会有疏漏!」
「所以,我需要一个专门解决这些的队伍,他们不用参与行动本身,但行动之后的所有烂摊子,他们都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你是说,扫路人?」
陈凡诧异的看了一眼马啸天,「扫路人?有意思的说法,怎么,你懂这个?」
马啸天从石碾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我当然懂。」
「当年在走镖的时候,镖局里就有专门干这个的人。」
「镖队上路之前,有人负责踩盘子探路,镖在路上出了事,有人负责跟劫匪谈判,万一见了血,有人负责收拾残局,该埋的埋,该烧的烧,该打点的打点。」
「这种人,就叫『扫路人』。我爹跟我说过,一个好的扫路人,比十个能打的镖师都金贵。」
「因为镖师能保一趟镖平安,但扫路人能保镖局平安。」
「陈老板的意思,想让我来做这个扫路人?」
「没那么简单,」陈凡跟他并肩站着,「扫路人是事后收拾,但我要的是一支快速反应小组,不只是事后收拾,」
「比如说,一个行动如果中途出了意外,需要有人立刻顶上,把窟窿堵住,保证主力行动不受影响。」
「再比如说,我如果被盯上了,需要有人帮我制造一个假现场,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到另一个方向去。」
「这些事情,你很合适,因为,你的谨慎和周全,让我相信你更适合在暗处操作。」
「马兄弟,跟着我混,我不敢保证你永远不出事,但我能保证一点,那些孩子们,不会饿肚子。」
马啸天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陈老板,你凭什么相信我?」
陈凡看着系统皮肤上五十点好感度的深绿色光点微笑道:「我不会看错人的!」
「马兄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懂得怎么选!」
「关于快速反应小组,你有这方面经验,我把他交给你来负责!」
「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要是碰上什么难处,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马啸天愣了一愣,说到底他跟陈凡就是第三次见面。
同时,他也觉得这个年轻人有魄力,否则也不会答应跟着他混。
可只见几面就敢放手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马啸天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好有压力啊!
他也不怕我拿钱跑了…
「马兄弟在想什么?」看着他犹疑不决的模样,陈凡淡淡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既然陈老板愿意相信我,我必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陈凡点了点头,又拿出两根小黄鱼,塞给马啸天:「这是经费,要是不够了你跟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
「对了,扫路人这个名字我不喜欢,今后,你们这组人就叫做清道夫吧…」
沪市,HK区…
宪兵司令部宿舍楼坐落在虹口狄思威路尽头一座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建筑里…
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日侨公寓没什么区别,灰色的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耐寒的冬青。
门口有岗哨,两边各有两名执勤卫兵,别看没几个人,拐过街角就是宪兵队的营区,警报一响,两分钟内就能把整条街封锁得水泄不通。
宪兵司令部后方有两栋宿舍楼,左边那栋三楼最东头那间是后勤部长吉野雄彦大佐的宿舍。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一丝不苟。
榻榻米上铺着素色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武运长久」的条幅。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盏铜质台灯,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嵌着一张全家福…
吉野雄彦的面前摆着一封书信,书信是从本土寄过来的。
写信的人是他的妻子美久子。
以往美久子写来的书信大多只是寥寥数语,内容也就是叮嘱他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
但这一次,对方写来的书信跟以往完全不同。
书信里面提到了他的女儿樱子。
樱子的年纪已经到了,最近媒人上门,帮她说了一门亲事。
按道理,这种事情需要经过吉野雄彦的同意才行。
可这一次因为他在华夏,美久子将对方的家世用书信详细介绍了一方。
从表面上看,对方的家世完全能配得上美久子,而且,对方还是个大学生,
在这个时代,大学生的含金量是很高的。
吉野雄彦是很满意,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要嫁妆。
日本人的嫁娶习俗跟华夏差不多,对方给聘礼,女方就要准备嫁妆,而且,嫁妆还不能少。
以吉野的家世,他们本来就不是贫民阶级,要的东西就要配得上礼数。
这还不是关键,除了女儿的婚礼细节,还有儿子太郎。
士官学院有一批名额要去德国深造,学习现代化战争。
这对吉野太郎来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公费留学基本上不可能。
他们只能送人出去,留学费用军部会拨付,但生活费,必须要自己给。
现在可没有什么奖学金,没有钱,这次机会就要给别人了。
吉野雄彦看着桌子上的信,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一个川字。
美久子在信上没有提过一个钱字,但却字字都是钱。
钱啊,万恶而又万能的金钱。
吉野雄彦长长的叹了口气。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虹口正在入夜。
远处的四川北路上亮起了一排昏黄的街灯。
楼下院子里,两个后勤部的文员正把一箱一箱的文档往板车上搬,嘴里不知道在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
吉野雄彦叹了口气,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将信封郑重的放进抽屉里。
他在陆军服役了整整三十年,从日俄战争时期的少尉候补生一路做到大佐,管着宪兵司令部的后勤补给系统。
他经手的军需物资价值以百万计,调拨的粮食,布匹,弹药,药品能填满整个黄浦江。
可是此刻他站在窗前,兜里连三千円的积蓄都拿不出来。
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陆军大佐的薪俸在纸面上看着不少,但这些年物价飞涨,军部的各种强制储蓄和「报国捐款」又一层层地扣下来…
实际到手的钱养家糊口刚刚够,要应付嫁女儿和儿子出国两件大事,缺口一下子就豁开了。
门被敲响了。三声,短促而有节奏。
吉野雄彦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这才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佐官,身材中等偏瘦,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带着三分笑意。
他穿着笔挺的陆军制服,领章上缀着少佐的星徽,肩章上是后勤部的兵科标记。
吉野智和进门后先规规矩矩地立正行礼,然后才放松下来,把门轻轻带上。
「叔叔,很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搅您。」
吉野雄彦和声回应道:「没什么,我也还没到休息时间,最近宪兵司令部有很多事务要忙。」
「对了,山田君搜缴的那批物资怎么还没有造册入库。」
「智和,你是一个老兵了,这种事情应该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
「叔叔,我来找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吉野智和恭敬的说了一句。
听到吉野智和的话语,吉野雄彦的表情却是有些不自然,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智和,我必须要提醒你,你是一名帝国军人。」
没等吉野雄彦说下去,吉野智和微微鞠躬道:「我对帝国的忠诚经得起任何人考验。」
「但是,军人也要吃饭啊。」
「叔叔,我刚接到太郎从本土寄来的信件。」
「他得到军部推荐名额,想要去德国。」
「但他拿不出足额生活费,叔叔,我知道您的原则,所以,有些事情您不要插手。」
「不插手,你想把脑筋动到后勤部的物资上去?」吉野雄彦脸色微变。
「不是我们想打物资的主意,叔叔,你对帝国的情况应该很了解,」
吉野智和沉声道,「您还记得淞沪会战打了多久吗?」
「三个月,昭和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到十一月十二日,整整三个月。」
「战前参谋本部制定的计划是十天拿下沪市,然后沿津浦铁路推进,三个月内迫使国民政府投降。」
「结果呢?光是一个沪市就打了三个月。」
「我们的伤亡数字,参谋本部到现在都不敢对本土公布真实数据,对外说四万,」
「实际上呢?你在后勤部,你自己清楚。」
「实际伤亡接近七万,其中阵亡超过两万。」
「您知不知道当时在沪市正面的守军有多少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