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靠祖宗的时代。
赵动自认为天资、悟性、勤奋，样样不落于人，却半生蹉跎。
只因为没有个好祖宗，直到四十九岁，他才得了个大炎王朝永南郡一方边缘小镇村寨的九品镇守职位。
就这，还是托人情，靠着借贷捐出的三百块下品灵石才换来。
为了万里赴任，他又借了五百块对扣灵石做路费。
对扣，就是借五百，只给二百五。
总共八百块灵石的贷款，加上利滚利，对于他这月奉不过三块灵石的九品镇守使来说，是绝大负担。
不过就算负担再大，赵动也是咬牙硬上。
谁叫这是他们云山赵家八百年里，唯一出九品官的机会呢？
「祖宗啊，堂堂九品大员，我赵动也算光宗耀祖了吧？」
靠坐在供案边，赵动手中提着半葫芦浊酒，面上带着几分醉意与得意。
供案正中，摆着一方牌位。
赵氏明公之位。
赵动也不知道赵家是否有这位赵明公，只能这般写。
没办法，赵家八百年都没出个像样人物，族谱都快绝了。
牌位前还摆着一块三两多的猪头肉，是今日村里大户为他摆接风酒席时候，他顺带打包带回来的。
手上那半葫芦浊酒也是。
「哎，人家祖宗要么传承大妖血脉，要么有神魔道统，后辈觉醒血脉之力，修行一日千里，我赵家……」
赵动说到这，停住了。
他想起三十年前青云试。
对手周瑾觉醒金鳞血脉，双臂覆甲，一爪碎他长剑，反手将他击飞三丈。
周瑾还扶起他，替他拍灰，说了一句——
「你已经很好了。」
赵动又灌了一口酒。
那六个字，他记了三十年。
赵动也是见过世面的。
那等大家族，因为血脉够强，后辈子弟就能轻轻松松一飞冲天。
你的努力，在人家面前一文不值。
偏偏人家还表现得很努力的样子。
更有血脉传承不断的世家大族，早就为后辈铺好了路子，美其名曰，家族托举。
将还剩半斤浊酒的葫芦放在供案上，赵动双眼迷蒙，口中喃喃低语。
「祖宗啊，但凡你努力点，我也不至于这么难啊……」
……
大荒。
积云山脉。
绵延无尽的山峦，高耸入云的峰头。
参天大树不见尽头，时不时传来沉闷兽吼。
山脚下，一片开阔地带，数以千计穿着麻布袍的人和衣而眠。
一团将熄火堆之前，赵明浑身一震，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他一屁股坐起来，看看四周，口中嘀咕：「妈的，怎么感觉哪个傻缺在骂我？」
他凝神去听，耳畔真有声音响起。
「人家祖宗……我赵家祖宗……」
「人家血脉觉醒，我赵家血脉全无……」
「人家……」
赵明面色慢慢变化。
谁他妈大晚上的跟自己开玩笑？
连着狩猎两日都空空如也，肚子里一点存货也无，已经被族正骂的狗血淋头，这还要被不知哪来的东西埋汰。
他刚准备开骂，忽然瞪大眼睛。
面前火堆之前，半块猪头肉，一个酒葫芦悄然出现。
这！
猪头肉沾了灰，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玩意，但那淡淡的肉香骗不了人。
还有那没塞口的葫芦，飘出的酒香气。
酒。
绝对是酒。
赵明十三年前，在族中一次大宴上闻过。
那次是隔壁寨子猎了一头五阶小兽，特地安排周边七八个寨子吃席。
虽然赵明觉得狗头寨的实力，绝对不可能猎杀一头五阶兽。
定然是捡尸的。
看着那肉和葫芦，赵明嘴角忍不住哆嗦一下。
两丈之外躺卧的族人似有所觉，鼻子狠狠吸了两下。
赵明浑身一紧，伸手抓那肉塞进嘴里，三两下，嚼也没嚼便咽下了肚。
香。
真他妈香。
比*&……%的*&%（*）还香。
赵明的眼睛盯住火堆前的葫芦，舔一下嘴唇，伸手握住。
连葫芦有斤把重。
小心凑到嘴边，闻一下。
就是这个味！
再不迟疑，赵明仰头就灌。
辣！
烧！
够劲！
干！
爽啊！
酒液下肚，赵明感觉自己的血脉在沸腾。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不是感觉！
空着的左手握紧，掌心一块碎石应声而碎！
二阶，通脉，巅峰！
这一口酒，修为至少提升了三成！
怪不得大荒之中，酒是最紧俏的硬通货，这玩意，中！
半柱香后，赵明方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手上空空的葫芦，有些心疼。
早知道，这酒该留着慢慢喝。
一天喝一口。
不对，三天喝一口。
「祖宗……」
摇摇空葫芦，赵明叹一口气。
「祖宗我，日子也难啊！」
「大荒这鬼地方，天一黑，兽吼就没停过。」
「上月邻寨十七个人出去打猎，回来三个。狼群啃完的骨头，第二天秃鹫就叼光了，连埋都不用埋。」
「三阶兽满地走，五阶兽掀山跟掀被子似的。」
「我亲眼见过一头赤鳞蟒，尾巴一扫，半座山头就没了。」
似乎有些酒意上涌，赵明打了个嗝，满口酒香。
「我这点修为，在大荒连个屁都不算。追一头瘸腿狍子追了四十里，半路杀出条花斑蟒，一口吞了猎物，反手还差点把我卷了去。」
「跑回寨子时鞋底都磨穿了，族正还骂我废物。」
顿了顿，他自嘲地一笑：「也不知道是哪个傻缺在喊我祖宗。我连媳妇都娶不上的人，哪来的后辈？」
他看看身边，将腰间那犬牙磨成的短刃往火堆前一扔。
「小子，祖宗我不白吃你的酒肉，这是族正赏赐的，三阶兽牙，你小子拿去——我草！」
他揉揉眼睛，看着火堆前。
短刃，消失了。
……
供案前，赵动耳畔传来似有似无的话语。
微微擡头，一柄短刃砸在脸上。
他茫然的看着那透出金光的短刃，又看看供案上消失的肉食和酒葫芦。
真没了。
「啪——」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酒醒了一半。
「啪——」
又给自己一巴掌。
看看地上那依然金光闪耀的短刃，以及身体之中一丝涌动的热气，赵动将头重重磕下。
「祖宗，后辈不肖……」
「我不配姓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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