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三族!
蔡村正面上最后一丝血色消失,嘴角哆嗦好似破风。
赵动没有再看他,转身就走。
他要回去翻阅前任的任职日志,其中有赋税记录,人口增减等记录。
与面前这残秃老东西纠缠没必要。
若真是瞒报私吞,那是送上门的功劳。
他赵某人蹉跎四十余载,怕是要时来运转!
伸手微微压胸口透热的短刃,赵动低低轻语。
「祖宗保佑……」
身后,看赵动已经走出几丈,村正方才反应过来。
他想追,想解释,终究没有,而是攥拳,高声喊一句:「赵大人,镇守不过九品而已,一月俸禄三千灵豆,何必与我黑石村撕破面皮?」
见赵动脚步停也没停,反而周围那些村民转头,村正咬牙低喝:「多报人口田亩,那是要逼死我黑石村百姓啊——」
这话,顿时让那些村民变了神色。
「什么意思?」
「多报人口多交税,夏苗税就在三个月后。」
「这,这可如何是好?」
村民们的议论让村正面色闪过一丝得意,看一眼周围,他转身就走。
赵动也听到身后话语,不过他没有在意。
不过是些「携地民而自重」、「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把戏。
入官训导时候,几位教习专门分析过这些治理地方所要面对的难事。
他赵动今年四十九了,不是十九。
这等小伎俩,还难不倒他。
村民百姓,说到底不过一盘散沙。
这些人家在这,田在这,基本盘在这,只要谁给口饭吃,说谁好都行。
同样,爱谁恨谁,也看谁能给他们一口饭吃。
没有祖宗血脉传承,没有家族托举之辈,不足为虑。
想到祖宗,赵动心中又是火热。
回到住所,他先是到灵牌前虔诚拜了几拜。
可惜,没有丝毫回应。
转头,他到侧厢房中,翻开那堆落灰的书册。
前任镇守使的任职日志搁在最顶上,封皮已经发霉。
赵动拂去尘灰,翻开卷册。
【大炎历四百零一年春,余奉调黑石村,九品镇守。到任之日,村正蔡氏设宴,猪头肉三斤,浊酒一壶,言辞恳切,言黑石村虽贫,民风淳朴。余信之。】
赵动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蔡氏」二字上。
村正蔡菁,三代村正。
三十多年前,摆酒请前任镇守的,应该是蔡菁他爹。
或者他哥。
赵动继续往后看。
【大炎历四百零一年夏,征夏苗税。册载两百三十户,村正言实有一百二十户。册载之户,多为空户,或迁或亡,十余年未除。】
【余禀县衙,石沉大海。】
三十年前,户籍人口就已经对不上了。
前任镇守使禀报县衙,根本没有回应。
赵动微微皱眉。
能将这等事情压下,要么县衙早知,要么,有人买通了县衙。
他没有深探,继续往下看。
【四百零二年春,再征。仍百二十户,其中过半数无力完税,余逐户登门,民皆哭诉。有一老妇,抱孙跪于门前,言家中已断粮三日。余不忍,代垫其税。】
垫税。
大炎天下,九品镇守使实乃最底层官员。
人微言轻,实额税收一分不能少。
赵动记得训导时候教习就再三嘱咐,其他事情或可商量,税,绝不能少。
【四百一十三年,大户王家购黑石山采石份额,余方知此山本为官产。前任所签契书尚在,然王家言已向县衙买断,余查无凭据,亦无人理会。】
赵动眯起眼。
官产被大户私占,县衙不闻不问。
这王家,手伸得不短。
再往后,日志的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潦草。
【四百一十五年,商道断绝。黑风岭药材商队本有定期,今岁来者减半,翌年竟无一人。询之,言黑风岭深处兽潮异动,二阶兽频出,商队折损过重,皆改走邻镇。】
【四百一十七年,余岁俸三石灵米,折灵石三块。因代垫税赋,家中已负外债。内子病,无钱延医,卖祖宅三间,得灵豆两千。吾愧之。】
赵动翻页的手顿了顿。
卖祖宅。
一个九品官,穷到卖祖宅给妻子看病。
不知该是可怜,还是该敬佩。
【四百二十年,村正蔡氏病故,其弟蔡菁继任。此子年方弱冠,油滑胜父。余与其议税,彼言民穷,余言册载,彼笑而不答。余知其有隐情,然力不能查。】
【四百二十三年,王家欲购余手中官田契书。余拒。次日,县衙行文,言余征税不力,罚俸半年。余始知王家与县中人相通。】
【四百二十五年,黑风岭猎户又折三人。余往镇上求援,镇守王守业闭门不见。归途遇雨,风寒入骨,病三月。】
【四百二十七年,余已无俸可贴。税赋缺口年年有之,县衙催缴文书如雪片。余上书请调,不允。上书请辞,不允。言,黑石村无人愿往,余既在任,便当任满。】
灵石没有,辞官不准。
赵动心中,已经对这位前任镇守使的命运有了判断。
【四百二十九年,内子亡。葬于黑石山阳坡。余立碑,题『吾妻柳氏之墓』。碑成之日,余枯坐墓前竟日,归而作此记。】
赵动的目光微微动一下。
这位前任镇守使,着实令人唏嘘。
人是个好人,可惜,手段能力实在有些不堪。
做官,给自己做到了绝路上。
【四百三十年,余以俸禄尽数抵税,家中断炊,赖村中猎户接济度日。石大壮其人,虽粗莽,有古风。】
【四百三十二年,闻王家纳妾,宴请全镇,锣鼓喧天。余闭门不出,录此。】
区区地方富户而已,一位正职官身的镇守使,竟被如此拿捏。
【四百三十四年,余病重。自知不起。为官三十三载,未积一钱,未成一事,未查一弊。愧对朝廷,愧对亡妻,愧对……此村。】
日志到此,笔迹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字显得极为凌乱,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写出来的。
【黑石村,非贫也。水浑,鱼肥,渔者不来。余力薄,徒呼奈何。】
赵动合上日志,沉默良久。
一个熬了三十三年的镇守,临死前留下的遗言是一句,水浑,鱼肥,渔者不来。
赵动知道黑石村这地方,不是有油水的。
油水足的地方,轮不到他赵动。
三百灵石就能捐的官,果然不是那么好干的。
原本,他只想安安稳稳在此地做个三五十年九品镇守,将借贷还了。
如果可以,再攒些家业,能娶妻生子。
万一时运爆发,说不定他也能托举后辈,百年后说不定族中要立一方牌位,上面写着「赵氏动公知灵位」。
但是现在,他的想法,不同了!
赵动放下前任镇守使的日志,又翻看前几任的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