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动握紧短刃,深吸一口气。
他还想再探,远处忽然传来呼喝声。
「巡山!仔细些!」
「那边有动静——」
赵动心头一凛,忙将短刃收进怀里,引动腰间符令。
光影流转,将他身形裹住,原地仿佛没了这个人。
可他刚走两步,便觉得不对。
方才分明记得来路,此刻再看,四周灌木高矮、山石方位,竟全变了样。
他明明在往山下走,脚步落下去,树影却越走越深。
阵法连方向都遮了。
赵动额头见汗,正准备再摸出短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跟我走。」
赵动猛地转身。
不远处,一个背着弓的中年汉子立在树影下,冲他招了招手。
汉子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腰里别着把柴刀,看打扮是个猎户。
汉子见他不动,也不催,只压低声音:「大人若还想活着下山,就跟小人来。」
赵动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擡步跟了上去。
汉子走得不快,左拐,右转,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又踏过一条干涸的溪沟。
赵动紧跟在后。
方才还迷得他晕头转向的山林,被这汉子三转两转,眼前豁然开朗,山脚的路就在百步之外。
赵动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又看向汉子:「你是何人?」
汉子卸下弓,拱了拱手:「小人姓石,贱名不敢污大人耳朵。大人唤小人石老四便是。」
「你认得本官?」赵动开口。
「大人赴任黑石村时候,小人远远看过,」石老四顿了顿又道,「小人就住在山脚,是村里的猎户。日日在周边山林打猎采药,对这片林子熟。」
赵动若有所思:「可入过西山深处?」
石老四没有正面回答,只低头道:「大人,小人多嘴一句,这西山,是王家的产业。」
他擡头,又低头:「大人还是莫要……探得太深了。」
说完,石老四一抱拳,转身就走,几步便没入道旁的草丛中,再看不见人影。
赵动立在原地,久久没动。
他擡眼望向西山。
灵田还在。
王家买下西坡,灵米绝迹。
三百年后,西山之上,灵田犹在,只是被一座大阵罩了起来,瞒过官府,瞒过税册,瞒过历任镇守。
怪不得前任熬死也查不出名堂。
谁会把一座荒山当回事?
只是,这灵田……
赵动双目之中透出压抑不住的精光。
这灵田出产,该是我赵动拿来孝敬祖宗的!
……
到日头西落,一日才吃过一顿的赵动满肚饥荒回到住所。
「大人回来了,小人准备了饭食,」朱三迎过来,满脸堆笑,「还有半斤酒,算是小人给大人赔罪。」
顿一下,他凑前一步:「是小人自己出的钱。」
赵动并不给好脸色,径直到厅中,看三个菜,竟有一份荤腥。
一条四五两重的鱼,红烧的。
朱三送上竹筷,又伸手去提装酒的陶壶。
「大人,小人给您——」
赵动伸手将陶壶压住,朱三知趣的松手,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出了厅。
赵动早饿得不行,此时也不客气,三两口干掉碗里的饭,面前的鱼、菜蔬,都毫不客气的吃干净。
那种饱腹感,就仿佛,血脉力量在涌动。
放下碗筷,他提着装酒的陶壶,往后堂走去。
直到他离开,朱三方才手上捏一个馒头,凑到桌面。
看桌上菜都吃完了,嘴角抽一下,拿馒头沾了些鱼汤,又探手捡起一块鱼头上沾点肉的壳。
嗦。
「我从小喜欢吃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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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
借着还未完全暗下里的天光,赵动翻开一本卷册,提起桌上墨笔。
今日下午时候,他自村东官道口起,沿田间埂道悄然用脚步一路丈量。
至西坡山脚止,好田连片,足三百二十亩有奇。
据赵动观察,这些田大多土色深润,渠水通畅,肥力上佳,稍加照管,升上田也不是不能。
墨在笔尖凝了一瞬,赵动手腕一转,落纸。
「黑石村田亩丁口勘察录」
「册载中田五十亩。」
「蔡菁报中田十七亩。」
「余实测三百亩以上,相差十八倍不止。」
这些测算田地的手段,有些是官试之后,训导教授。
还有一些则是赵动自己摸索。
三十年前他就知道,想做官,就得早早做准备。
毕竟,他没人托举。
西坡山脚以外,次田下田散落,未见王家界石。
粗估三四百亩,土质瘠薄,但非不能种。
加上村北几处零散旱地,黑石村可耕之田,总数当在七八百亩之间。
倒是与册载总数相去不远。
赵动笔锋一顿,在「七八百亩」下画了一道。
总数没错,错的,是成色。
上田报中田,中田报下田,田还是那些田,税却凭空少了六七成。
原本,这六七成的油水,该是镇守使落下。
现在,全被别人吃了。
这他妈谁能忍?
还有人口,大半日行走,来来回回,赵动粗点了一遍人头。
青壮男丁,约四百上下。
加上老弱妇孺,全村丁口,与册载七百九十二人,只多不少。
蔡村正报七十户,三百二十三人。
七十户?
王家一家的佃户恐怕都不止这个数。
赵动搁下笔,看着纸上这些数字,半晌没动。
那么,税呢?
这么多年,黑石村得税怎么交的?
王家肯为自家佃户出钱?
而最最关键的灵田,那才是真正的大幂幂。
赵动微微搓手,只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但是想真正捏住,还需要慢慢梳理。
收起卷册,塞入怀中,赵动起身到堂屋。
看供案上的油纸包纹丝未动。
他将陶壶放在旁边,又对着牌位拜了两拜。
「不肖后辈子孙赵动禀告祖宗,求祖宗保佑,让赵动我在黑石村站稳脚跟。」
「今日后辈在黑石村所见,王家把持地方,连灵田都吞下了。」
「可恨本该落我口袋的田亩好处,都被这等贼人吃了,祖宗你说,后辈我能忍吗?」
他话音才落,忽然耳畔传来一声喝骂。
「入他娘的狗东西,也配与我后辈子孙抢吃食?」
……
大荒。
积云山下。
一位披着兽皮袍的五旬老者皱眉,看向渐渐暗沉的天。
远处的山林之中,兽吼一声声传来。
「族正,今日狩猎又丢了两人。」他身后,一个袒着肩膀的汉子低声开口。
「还有,今日猎的不多,今晚食物有些不够分。」
汉子的声音哑了几分。
几个青壮手中握着石刀、骨刀,正在石崖边分割几头毛皮丰厚的野羊、山猪。
不远处,那些孩童围着火堆,等待着分食物。
「我的那份扣了,分掉。」族正摆摆手,并不回头,「赵明,好像也没回来?」
汉子愣一下,看看四周,点头道:「早上去狩猎时候,明哥说他一个人行动的……」
一个人行动,又是到这个时间还没回,那结果怎么样,其实不用猜了。
族正点点头,低叹道:「他的天赋不错,我昨日不该那般训斥他的。」
汉子嘴角动一下,低声道:「族正也是为他好,正所谓……」
就在此时,远处一下子喧闹起来。
「明叔回来了——」
「明哥!」
「我艹,明哥这是你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