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龙山,玄岳观。
道观据说原本是晚清时一名道士所建,后来人越来越少,香火彻底断绝后,山路也跟着荒废,如今也只剩下一人在这里。
陈策坐在三清像下,他面前放着一本旧书,封皮已经泛黄,名叫《拳意述真》。
书是孙禄堂所着,他手中这一册却经过师门三代抄录,上面还留下了许多批注。
陈策翻开序页,低声念道:「形意之诚一,八卦之万法归一,太极之抱元守一。」
三家拳法,形式不同,用法不同,到了深处,道理却是一样的。
形意以诚,八卦以变,太极以虚。
诚到极处,心意不分,变到极处,万法归一,虚到极处,抱元守中。
陈策十五岁学八极,八极拳讲究崩撼突击,跺脚如雷,晃膀撞天倒,跺脚震九州,初学时,他以为拳就是力量,谁的拳重,谁就能赢。
十八岁以后,他开始修习太极,那时他才明白,刚猛并不等于一味用力。
真正的刚,往往藏在极致的松柔之中,身体越松,气血越活,出手时整个人才能如同压缩到极点的弓弦,骤然弹开。
后来,他又学八卦掌,趟泥步,摆扣步,走转如磨,再后来是形意,劈,崩,钻,炮,横。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拳法,也杀过太多人。
刚开始打黑拳时,他还会在意对手用的是什么流派,后来交手多了,他才渐渐发现,真正到了生死搏杀的时候,没有什么八极,也没有什么太极。
对方的拳来了,应该用肩,就用肩。
应该用肘,就用肘。
应该后退,就后退。
应该取命,就取命。
拳法是渡河的船,人已经到了对岸,若还背着船走,只会被船压死。
陈策缓缓合上书,他的功夫已经走到了人间极致。
全身气血一动,毛孔可以同时闭合,心脏一分钟只跳二十余次,也可以在一个呼吸间提升至两百次。
筋膜,骨骼,脏腑,血液乃至每一寸肌肉,他都能清楚感知。
劲气离体,数步之外可以断人筋骨,目光所及,普通人的精神都会受到他的拳意压迫。
他甚至已经踏入秋风未动蝉先觉的境地,百步之外,有人举枪瞄准他,只要心中真正生出杀机,他便会提前有所感应。
至诚之道,可以前知,这并不是预知未来。
而是精神纯粹到了极致后,六感,经验,直觉和冥冥中的心灵感应融合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可是,前面依旧没有路了。
「打破虚空,见神不坏……」
陈策轻声自语,所谓打破虚空,不是真的一拳打碎空间。
人体自身,就是一座小天地,人的身体中有多少毛细血管,多少细微神经,多少平日里无法感知的器官变化,常人一概不知。
看不见,便是虚空,若有一天,能够照见体内一切细微之处,甚至控制每一个穴位,每一根神经,每一个脏器的生灭变化,便是打破人体虚空,照见自身之神。
到了那一步,肉身中的细小损伤可以立刻修复,衰老的器官可以重新焕发生机。
精神不散,气血不衰,肉身不坏,古往今来,真正走到这一步的人极少。
释迦牟尼也许走到过,张三丰也许走到过。
传说中的吕洞宾,陈抟,王重阳,也都有可能触摸过这个境界,这些人留下的事迹真假难辨,许多已经成了宗教传说。
距离现代最近的一个人,则是神枪李书文。
在陈策师门保存的秘录中,李书文晚年曾经借助一株生长于深山古潭旁的百年灵物,强行补足气血,在六十八岁时一举打破人体虚空。
可那个年代,天地之间能够滋养人体的特殊能量已经近乎断绝。
李书文突破时年纪太大,肉身有亏损,只能燃烧自身精力,强行完成最后一步。
所以他虽然进入见神不坏,战力举世无双,却没有这一境界的养生手段。
七十二岁,便溘然长逝,若他是在四十岁以前突破,至少可以活过一百五十岁。
「不是前人不够强。」
陈策看着自己的手掌。
「是这个时代不允许了。」
天地之间,似乎少了一样东西,古人将其称为元气,道家称之为先天一炁,佛门则可能称其为生命本源。
不管名字是什么,这种东西在现代已经几乎不存在。
人体如同一口熔炉,明劲练筋骨,暗劲练脏腑,化劲洗髓换血,丹劲凝聚精气神,罡劲则将这口熔炉燃烧到极致。
可想要从罡劲迈入见神不坏,需要的不只是自身精力,还需要从天地间得到补充。
陈策找不到,中国找不到,东南亚找不到,他甚至秘密进入过一些常年无人涉足的原始森林,依旧没有找到,前方已无路了。
他把《拳意述真》放到身旁,就在这时,殿外铜铃忽然停了,不是风在吹,而是有人踏入了道馆。
来人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陈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五个人,两名暗劲,三名罡劲,但陈策并没有慌张起身,只擡眼看向殿门。
此时在回廊中,一名五十多岁的日本男人缓步前行,他穿着灰色武道服,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黑川宗岳,御神武道现任宗主,日本武术界公认第一人,罡劲圆满。
跟在他身旁的年轻女子叫宫崎绫,二十二岁,暗劲大成。
宫崎绫望着前方大殿,低声问:「宗岳前辈,御神武道的根基,真的来自中国?」
「世上任何强盛的武道,都不可能只靠闭门造车。」
黑川宗岳边走边说道:「我祖父年轻时曾在民国中国生活十七年,他进过河北形意门,也在天津八极拳馆做过杂役,还跟随一位太极拳师六年。」
「那些人愿意教他?」
「那些只那人当然不愿意,所以他是偷学。」
「偷偷看站桩,想办法偷听口诀,夜里再一遍遍试,他没有得到完整传承,却把形意的整,八极的爆,太极的化带回日本。」
「后来我父亲参加侵华战争,在东北与许多中国武术家交过手,侥幸活着回来后,他再把战场搏杀之术融入了祖父留下的拳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