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是九月十七。
雪已经停了。
但化雪时的气候更冷。
谢安赶到演武场的时候,看到广场正中央停着三辆装满瓶瓶罐罐的马车,车旁站着二十多个穿着劲装的带刀护卫。
远处的凉亭中,穿着员外服饰的谢正堂正和一个穿着黄袍的老道闲聊。
那老道大概四十岁年纪,腰间挂着一把铜钱剑,左手拿着拂尘,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气度。
想来就是回龙观的李云峰道长了。
谢安并未着急凑上去,而是躲在回廊转角的位置观看。
若是被父亲晓得自己要出城,只怕不会允许。
不多时,凉亭中的李云峰拱手作别,水伯这时候恰好从后院走来,两人一起坐上一辆宽大的双马大车,领着车队浩浩荡荡出了门。
谢安悄然离去,到后门瞧见周济早早牵了两匹马等着了。
谢安牵了匹高头大马,翻身而上:「跟我出城。」
谢安穿越过来后没骑过马,但原身的马术不错,肌肉记忆还是在的。
策马绕道五芳斋买了一份水伯最喜欢吃的桂花糕和桃花酿。
赶上车队后,谢安翻身下马:「周济,你牵好马,我去坐车。」
一溜烟追上队伍最前面的双马大车,谢安和赶车的马夫打了个招呼就跳上车儿板子,掀开帷裳走了进去。
水伯在车里和李云峰聊得正酣,忽然见到谢安进来,不由吃了一惊:「明熙你怎么来了?老爷不是不让你出城嘛……」
谢安自来熟的挨着水伯坐下,「过去几天一直闷在家里练武,很是无聊。今儿看到水伯带队出城祭祀,就想跟着水伯去长长见识。」
水伯横了眼谢安:「不行,这要是让你爹知道……」
谢安立马掏出五芳斋的桃花酿和桂花糕:「这是五芳斋的桃花酿和桂花糕,水伯快尝个鲜。」
说罢谢安还主动揭开酒坛子的封口,往水伯方向扇了扇,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朝水伯飘去。
水伯闻了沁人的酒香,接过酒坛子饮了一口,咋摸着嘴:「还得是五芳斋的桃花酿味最纯正。」
谢安适时送上一块桂花糕:「再来一口五芳斋的桂花糕,那才叫一个过瘾。」
水伯接过桂花糕塞进嘴里咀嚼,咂摸了几下嘴,「一会儿到了外头别乱跑,跟紧我。」
谢安满脸含笑:「好。」
又是桃花酿又是桂花糕的,不就是担心水伯强行把自己撵走嘛。
「这位就是明熙少爷吧。」坐在对面的李云峰笑盈盈的开了口:「果真仪表堂堂,气宇不凡,真乃青乌俊彦。」
你是真会说话……谢安开口:「此番劳驾道长出城祭祀,佑我谢家平安。」
李云峰和善笑道:「明熙少爷不必这般客气,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贫道的本分。」
许是收了谢家八百两银子的缘故,李云峰对谢安显得格外随和。
谢安趁势问了起来,「敢问李道长,今儿祭祀可有什么禁忌?」
李云峰一扬拂尘,言语之间充满了自信:「没什么禁忌,无非是挂上黄灯笼,找一个活人献祭,点了人烛。再做一场法事,便可无恙。」
谢安心中一凛。
这还需要活人献祭?
水伯似是看出了谢安的悚然,便解释了句:「我抓了一个打家劫舍的匪徒充数,也算是为民除害。」
李云峰笑着宽慰道:「明熙少爷不必担心。这种祭祀活儿贫道干多了,断然不会出什么意外。
两个月前乌桥镇有一李姓的大户人家,夜间听见门外传来婴儿啼哭声,有个心善的丫鬟听得那啼哭声太过凄厉,一时于心不忍便去开了门,果真瞧见门外台阶上放着块红褓衣,里头裹着个白嫩婴儿。
丫鬟觉得那婴儿甚为可爱,便将婴儿抱回去喂奶……」
李云峰故意停顿了下,才继续往下说:「第二天清晨,给李家送菜的菜农去敲门,发现门自动开着,便挑着菜去了伙房,恰好瞧见那管家坐在伙房门口。菜农正欲山前问好,结果那管家忽然就倒在地上,后脑勺被掏开个口子,脑髓被吸食干净……李家十五口人全被啃掉了脑髓。事情传开后,街坊邻居都害怕。各家凑了点银钱请了一位回龙观道士去祭祀做法。之后两个月,乌桥镇太平无事。
那个做法的道士,便是贫道。」
说到最后,李云峰还颇有几分得意:「李家庄此前未曾出现过死人之事,此番做法定会无虞。」
谢安听了便多了几分心安:「那就辛苦道长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车队很快出了城。
出城后就行得快了,于午时初已临近李家庄。
远处李家庄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谢安的心跳也逐渐加快。
马车转了个弯,已到了村口百米外。
「停!」
李云峰大声喝停车队,随后跳下马车查看了后方几辆马车上装载的对象儿。
确定马车上的对象没缺少什么,李云峰便大声吆喝起来:「水伯,明熙少爷,你们在这里等。贫道独自去村口做法祭祀,约莫半个时辰,法事可成。」
说罢李云峰就赶着两辆装满瓶瓶罐罐的马车独自朝着李家庄走去。
坐在车里的谢安感到好奇:「水伯,咱就在这里干等着?」
水伯喝了口桃花酿:「祭祀这事儿李道长熟稔,咱们就别去参和了。倘若情况不对……」
谢安:「如何?」
水伯放下酒坛子:「掉头就跑!你以为八百两是那么好挣的……」
谢安:「……」
在车厢里等了几息,谢安有些坐立不安,便掀开边窗帷裳朝村口看了一眼。
只见村口的场景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有个穿着皂衣的税吏在村口敲着铜钲催税。
纳粮农户排成长长的队伍,他们身穿絮衣肩扛粮袋,抱怨声铜钲声交杂一起。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烂泥土腥、陈年米香、汗酸馊臭的气味。
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上,密密麻麻地倒吊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一块块被啃咬过的猪排骨。
树下有个黄袍老道正开坛做法,左手洒纸钱,右手摇魂铃:「天惶惶,地惶惶,此树系着阎王桩,阳人至此莫回答,莫回答……」
那李云峰道长似乎跟不知情似得,独自赶着马车朝村口走去。
刹那间,谢安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流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