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人
林悦醒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推出去了。
指尖还残留着布料摩擦的触感——那是一件白色连衣裙的后背,料子很薄,薄到能感觉到下面肩胛骨的形状。她的大脑还没完全启动,视线就已经追着那个白影往下坠落。
楼梯不长,十二级台阶。白影在第三级磕了一下膝盖,第五级整个人横过来,第七级额头撞在大理石扶手的尖角上,第九级开始滚。到最后两级的时候,人已经不动了,像个破掉的布娃娃一样瘫在玄关地砖上。
血从额角渗出来,在白裙子上洇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尖叫声炸开了。
"苏小姐!苏小姐你怎么样!"
"快叫救护车!快去叫少爷!"
"林小姐你——你怎么能——"
林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白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裸粉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铂金戒指。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常年敲键盘敲到指节粗大,指腹上有陈年茧子,指甲永远秃着,因为她焦虑的时候就咬。
这双手太精致了。精致到她盯着看了五秒钟才意识到另一件事:她刚才从身后把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推下了楼梯。
"林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佣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扯倒。林悦脑子里全是浆糊,视线从自己的手移到楼下那个蜷缩的白影,再移到周围几张惊惶的脸。
她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她根本不认识这个地方。三秒钟前她还在凌晨两点的出租屋里改PPT,咖啡洒了满键盘,电脑蓝屏,她骂了一声"我去你大爷"然后眼前一黑——
眼前一黑。
然后就是这里。
"让开。"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那个声音从林悦身后传来,很低,很冷,带着一种"我说了就别再让我重复第二次"的压迫感。围着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男人从楼梯下面走上来。
黑色西装,深灰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茍。高,肩宽,五官锋利到像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直,下颌线从耳根一路收束到下巴,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他走路的步子很大,三步就到林悦面前。
然后他擡手。
林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响了一声。她还没理清现状,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判断出这个动作的意图——他要甩她一巴掌。她在无数个影视剧里见过这种场景,霸总发现替身欺负了他的白月光,擡手就打。
她的脸往旁边偏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躲开。手掌擦着她的脸颊过去,力道虽然没有全中,也足够让她耳膜嗡地一响。
疼。但比疼更鲜明的是一种荒谬感。她林悦,二十八岁社畜,熬了五年夜改了一辈子PPT,好不容易猝死了,醒来挨了一巴掌。
人生真他妈精彩。
"林悦。"男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给你的胆子?"
林悦慢慢把脸转回来。耳朵还在嗡嗡响,但她已经开始强迫自己启动——不,她不是林悦。至少不是"这个"林悦。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认识地上那个女孩,不认识眼前这些装饰得金碧辉煌的走廊和昂贵到让她肉痛的水晶吊灯。
她穿书了。作为一个看了十二年网络小说的资深读者,她在零点三秒内得出了这个结论。问题是她穿成了谁。
她低下头看自己。及腰的黑长直头发,瘦削的肩膀,身上是一条米白色的小香风连衣裙,裙摆到大腿中段。这装扮,这长相,这"把另一个女孩推下楼"的剧情节点——
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谁?"她说。
这是她能想出来的唯一的办法。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发抖得厉害——三分是装的,七分是真的。
男人盯着她。他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某种凝固了的树脂。光线打在他脸上,在颧骨处投下一道凌厉的阴影。
"你问我谁?"他的语气更冷了,"林悦,你以为装傻有用?"
"我不知道……"林悦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扫过周围那些面孔——有惊惶的女佣,有刚从楼下跑上来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有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用手机发消息。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没有一张脸有半分亲切感。
"我不认识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配上眼眶里恰到好处的生理性泪水,"我不认识你们任何人。这是哪里?我为什么——我为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假装刚注意到指甲油和戒指。"这不是我的指甲。我的手不是这样的。"
"少爷。"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姐的状态不对。她刚才推人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像是——"
"像是什么?"男人没回头。
"像是根本不认识苏小姐一样。"管家顿了顿,"她看苏小姐的眼神,就跟我看陌生人一模一样。"
男人终于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林悦下意识缩肩——这个动作骗不了人,是真正的恐惧本能,在她肚子里干涸了五年的"怕被领导骂"的条件反射。
男人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种打量的方式很奇怪。不是在确认"你是不是装的",更像是在测试"你到底还能装到什么程度"。然后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林悦"嘶"了一声——是真的疼,腕骨像是被他捏出了印子。
"叫医生。"他对管家说,"先把她关在房间里,等苏念醒了再说。"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头微侧,但没有转过来看她。
"林悦。"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度,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你要是真疯了,那最好。你要是装的——"
他没说完。因为楼下传来苏念的呻吟声。
男主的全部注意力在那一瞬间被吸走了。他的步子更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蹲到那个白裙女孩旁边。林悦从楼上能看到他的背影——宽阔的,紧绷的,所有肌肉都透着一种"谁敢再碰她一下试试"的杀气。
围在苏念旁边的人散了散,腾出空间。有人递毛巾,有人打电话催救护车,有人在喊"苏小姐你千万别动"。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艰难地擡起一只手,抓住了男人的袖子。
"沈总……"她的声音又轻又弱,虚弱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不怪林小姐……她不是故意的……"
楼梯上的林悦:?
弹幕在她眼前飘过去的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幻视了。
【来了来了经典台词"不怪她"!原女主buff全开!】
【姐妹这是穿书了啊你醒醒!】
【卧槽三个月后被卖到东南亚的伏笔就在这里姐妹们记一下!】
【这个恶毒女配开局我愿称之为教科书级别】
【男主脸好黑我要截屏当屏保】
【楼上你关注点有毒吧】
【林悦快跑!你还有三个月!跑啊!】
她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信息量太大太密,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弹幕"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三个月后被卖到东南亚"这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她视网膜里。
她认识这个剧情。
她何止认识。上周四她因为"大姨妈来了不想工作"请假在家,从早上八点躺到晚上十点,用两天半的时间刷完了一本叫《总裁的替身新娘》的言情小说。三百多章,全文订阅,花了她七十八块钱。看到大结局的时候气得她把手机摔床上——男主最后和白月光在一起了,那个叫林悦的替身女配被卖到东南亚,死在异国他乡的某个不知名角落,全书中最后一句话是"沈墨言终于明白自己爱的是苏念"。
她当时骂了一句:"替身不是人吗?"
现在她成了那个替身。
"……操。"她小声说。
管家还在她旁边站着。他听到了,眉头皱了一下:"小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悦缓缓擡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说……操。"她指了指楼下,沈墨言正小心翼翼地把苏念抱起来,白裙子上的血染了他一身。"他抱人的姿势不对,那样会扯到伤口的。"
管家看着她。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三分狐疑、三分困惑、还有四分成了一种奇怪的"你好像真的不太对劲"。
"小姐,"他说,"你以前不会注意这些的。"
林悦心想:你搞错了,我以前也不会注意这些。我以前只会注意老板PPT里字号不统一、行距不够、配色像葬礼。我上辈子所有的观察力都用在了"怎么让领导看起来更牛逼"这件事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香风连衣裙和裸粉色指甲,又看了看楼下那个抱着白月光往外走的男人。
沈墨言。林悦。恶毒女配。东南亚。三个月。
信息在她脑子里串联起来,快得像开了八倍速。她穿成了那个结局最惨的角色,开局就把女主推下了楼,男主刚扇了她一巴掌(虽然偏了),全场的NPC都在围观。
弹幕还在飘。
【姐妹你愣啥呢赶紧哭啊!原书这里是女配哭着追下去说"我不是故意的"然后被男主甩开!】
【别哭别哭哭更惨!原书男主就是看你哭更烦!】
【快装晕!!!男主最讨厌人装晕但是你现在只能赌!!!】
【楼上是个狠人!但是他说得对!男主讨厌人装晕所以如果你装了他会停下来确认!】
【时间差啊姐妹们!趁他现在注意力在苏念身上你赶紧晕!】
林悦的脑子在这行字上顿了一秒。
下一秒,她两眼一翻。
她往旁边倒的时候很认真地控制了一下角度——绝对不能用后脑勺磕楼梯扶手,不然穿书第一天就颅内出血,那可太丢人了。所以她的重心是往侧面歪的,肩膀先撞上管家伸过来的胳膊,然后整个人软下去。
闭眼之前最后一秒,她的余光看到楼梯下沈墨言正把苏念抱到担架上,医生和护士涌进来。他的身子是背对着她的,但就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她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他的头偏了一下。
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
然后林悦闭紧眼睛,把呼吸放轻,放慢,放得像一个"真的晕过去了"的人该有的节奏。她感觉到管家把她扶住了,感觉到有人在喊"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感觉到又有脚步声朝她跑过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赌对了。
他讨厌人装晕。但"讨厌"也意味着——他会停下来确认。如果是"你疼不疼"这种关心他不会给,但"你是不是在骗我"这种质疑,他一定会确认。
这叫什么?这叫把霸总的控制欲反向利用。林悦在黑暗中给这招起了个名字:废物利用式自救法。
耳边乱了几分钟。有人给她掐人中,有人提议擡去房间,有人在问救护车能不能再派一辆。最后她感觉到自己被平放到了一张还算柔软的床上,有人给她盖了被子。
然后是脚步离开的声音。
然后是关门声。
她数了六十秒,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顶上是白色的天花板,吊着一盏水晶灯。房间很大,床很大,窗帘是浅粉色的蕾丝。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瓶鲜花,插着三支白色桔梗。
她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不是装的,是真的。刚才那一系列操作耗尽了她的肾上腺素,现在残留在血液里的能量正在缓慢退潮,留下一种类似宿醉的钝痛。
她深呼吸三次。
"好。"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盘一下。"
第一,她穿书了。穿的是一本叫《总裁的替身新娘》的言情小说。第二,她穿的"林悦"是恶毒女配,一个替身,开局把女主推下楼梯,结局被卖到东南亚。第三,原主的设置是23岁,三个月后死。三个月后就是"被卖"的那个节点。
第四。她慢慢捋出那个关键信息。原书里提过一句——林悦的父亲去世前留了遗嘱,女儿如果活到26岁就能继承全部财产。原主在23岁死了,所以那份遗产永远封存。
也就是说,如果她能活到26岁,她就有一笔钱。
活了有钱,死了没有。这个激励机制简单粗暴,但对她这种前社畜来说无比好用。上辈子她为了年终奖多熬了五年夜,这辈子为了一笔遗产多活三年,怎么看都是升级。
她正盘算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看到林悦坐在床上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唰"地就红了。
"小姐!你醒了!吓死我了!"
她冲过来把托盘放下——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杯温水——然后伸手就要抱她。林悦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一下。女人的手停在半空,表情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受伤但我不说"。
"……小姐?"
林悦看着她。这个人她有印象,原书里的管家妈妈,姓陈,对原主很好。原书里原主死的时候陈妈还偷偷去祭拜过。但这个信息是后期才出现的,原主活着的时候对陈妈的态度反而是"一个管饭的佣人"。
"你是谁?"林悦问。
她用的是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茫然到空白的语气。陈妈的表情从受伤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小姐,我是陈妈啊。"她的声音软下来,"你从小就是我带大的,你不记得了?"
林悦摇头。幅度不大,看起来更像是"我努力想但是想不起来"的沮丧。
陈妈看了她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她没继续追问,只是把粥往前推了推:"先喝点粥。少爷让你先休息,苏小姐那边有他守着。"
林悦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热的,糯的,里面加了红枣和桂圆。她上辈子熬夜加班的时候最想吃的东西就是一碗热粥,但她永远在改PPT,永远没时间。
"陈妈。"她擡头,"那个……少爷是谁?"
陈妈手里的纸巾掉在了桌上。
"小姐,"她扶着桌沿坐下来,脸上的担忧肉眼可见地加重了,"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林悦。"她准确地报出这个名字,因为弹幕在她眼前飘了十二遍。
"你还记得什么吗?"
"……"林悦想了一下,慢慢说,"楼下那个女孩摔了。我站在楼梯上。然后一个很高的男人打了我一巴掌。然后我不记得了。"
弹幕飘过。
【好演技!这段在原书里是没有的!】
【姐妹你是不是穿之前看了三遍《甄嬛传》】
【陈妈的表情我截屏了真的感人】
【但是姐妹你装失忆男主会不会更怀疑你啊?原书男主最恨被骗】
【男主最恨被骗是因为他小时候被亲妈骗过!这个伏笔后面才会揭,但你现在不知道!】
林悦把这些信息也存进脑子。"他最恨被骗",但她现在没有更好的选项。坦白说我穿书了?说我是个二十七岁猝死的社畜现在占用你替身的身子?她要是敢说这个,沈墨言能当场把她送进精神病院。
陈妈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胖乎乎的但很温暖。"没关系,小姐,想不起来就不想了。苏小姐那边……你也别太担心,她伤得不重,医生说就是额头缝了几针,有点脑震荡,休养几天就好。"
"她是……我朋友?"
陈妈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翻译过来是:你不仅失忆了,你连"你恨死她了"这件事都忘了。但她没说出口,只是拍着林悦的手背说:"是少爷的好朋友。你以后……就少跟她来往,对你好。"
林悦心里对这个"陈妈"的好感度加了三分。原书里她是唯一在"恶毒女配"被全网嘲的时候还悄悄送饭的人。哪怕原主对她不冷不热,她从来没有放手过。
"好。"林悦点头,"陈妈,我累。"
"那你睡。"陈妈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娴熟又轻柔,"我把粥放这儿,醒了再喝。有什么事你就喊我,我就在走廊那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悦一眼。那个眼神让林悦想起公司扫地阿姨看她深夜加班时的目光——"这孩子,真惨。"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躺下去,瞪着天花板。弹幕还在零星地飘。
【明天才是真正的修罗场。男主会来找你对质的。】
【姐妹好好休息,明天有的你演。】
【话说回来她真的能装失忆蒙混过关吗?原书女配可是会哭会求饶的。】
【她现在是"失忆版"林悦,不会哭不会求饶反而才正常吧?】
【有道理。但男主不信怎么办?】
林悦盯着这些弹幕,忽然发现一件事情——这些弹幕知道"原书"的剧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上辈子看小说的时候每一章下面都有评论区,评论区的人会剧透、会讨论、会预测后续发展。如果她现在能实时看到这些评论……
她就等于开了一个上帝视角的"外挂"。
三个月后的东南亚,提前预警了。
明天沈墨言要来对质,提前预警了。
接下来每一个剧情节点、每一处陷阱、每一次"恶毒女配该倒霉了"的时刻——只要弹幕没有消失,她就会提前知道。
林悦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世界可能想让她当燃料。但抱歉,当燃料的前提是"得先着火"。她决定从明天开始,做一个对所有火源保持三米距离的、严格防火的、专业干粉灭火器型恶毒女配。
外面走廊有脚步声经过。很沉,很稳,每一步间距都精准得像个机器。
她闭紧眼睛。
脚步声在她房门外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弹幕飘过最后一句话。
【男主刚才站你门口了。他犹豫要不要进来。】
【姐妹,他没那么讨厌你。但他自己可能还没发现。】
林悦在黑暗中想:那最好。一个不那么讨厌我的霸总,至少不会在三个月内把我卖了。
但她心里也知道——没那么简单。这本书她看完了全部三百章,沈墨言对"林悦"的转变是在一百五十章以后。在那之前,他对"林悦"的定位始终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替代品"。
而她要在三个月之内,把"可以替换"变成"不可替代"。
时间紧,任务重。
她翻了个身,闻着枕头上陌生的香氛味道。桔梗、薰衣草、还有一点点香水残留——是原主留下的。
她对着枕头轻声说:"抱歉用你身体。但我尽量不让你那个结局成真。我保证。"
走廊远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有人在喊"沈总,苏小姐醒了"。然后是更快的、更急促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悦闭眼,开始给自己上第二天的心理建设。
明天沈墨言来对质。
她要在他的注视下,把他认识的那个"林悦"全部擦掉。
重新装一个操作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