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游泳馆
“一城.一事.故事长明.属于他们的幸福故事开始啦”
蓝豚/文/柒金贝
晋江城首发/
我叫姜寻，干了八年婚纱模特，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穿过的婚纱能堆满三个仓库。我在T台上崴过脚，在零下十度的外景里冻到嘴唇发紫，在海边被浪拍进礁石缝缝过三针。我见过凌晨四点的化妆间，也见过晚上十一点的卸妆油。我自诩什么场面都见过，直到我踏进这家叫"蓝豚"的游泳馆。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我带团队来西北拍一组"荒漠与婚纱"主题大片，客户是南方一个老牌婚纱品牌，要的是苍凉与圣洁的碰撞。我们提前一个月订好了酒店，结果到了地方，酒店水管爆裂，整栋楼泡成了水帘洞。前台小姑娘一脸抱歉："不好意思啊，最近修不好，你们得另找地方。"
我的助理小唐急得直跺脚："寻姐，这附近酒店都满了，旅游旺季啊！"
我叉着腰站在酒店大堂，婚纱箱子堆了一地，化妆师、摄影师、灯光师，十几个人眼巴巴看着我。我掏出手机，把附近十公里内的酒店电话打了个遍，全满。我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塞回兜里。
小唐刷着手机，忽然擡头："寻姐，有个游泳馆，网上说二楼有休息室，可以租。"
"游泳馆？"
"对，叫蓝豚，评价说老板是个退伍兵，人挺……挺有个性的。"
"有个性是什么意思？"
小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最新一条评价是："老板说话像吃了枪药，但地方便宜，凑合住吧。"
我盯着那条评价看了三秒，笑了："行，就他了。有个性好啊，我最烦没脾气的人。"
我们打了两辆车，拖着十几个箱子，在西北的烈日下开了二十分钟。车停在一条老街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前。建筑外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画着两只蓝色的海豚，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蓝豚游泳馆"。
门是敞开的，里面黑漆漆的。
我踩着高跟鞋走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大厅不大，前台积了厚厚一层灰，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通知单。往里看，是一个标准的室内泳池，但池子里没有水，池底落着几片枯叶和几个矿泉水瓶。池边的瓷砖有几块裂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器械区摆着几台锈迹斑斑的健身设备，哑铃扔在地上，东一个西一个。
"这他妈是游泳馆还是废墟？"
我话音刚落，从里面传来一声口哨。我转头，看见一个男人靠在泳池边的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没点。他穿着一条迷彩裤，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黝黑结实的手臂。他头发很短，几乎是寸头，眉眼锋利，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的。他看着我，眼皮都没擡一下。
"租房子的？"
"对。"我走过去，高跟鞋在空旷的大厅里踩出清脆的响声，"二楼休息室，我们要租半个月。"
他吐掉嘴里的烟，用脚碾了碾："住可以，别碰我的器械。碰坏了，按斤赔。"
我笑了，抱着胳膊站到他面前："你这破地方，我碰一下都算给它开光。还按斤赔？你这些铁疙瘩论斤卖，能卖几个钱？"
他终于正眼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脚下，又滑回来："婚纱模特？"
"眼神不错。"
"穿成这样来租房子，不怕吓着我学员？"
"学员？"我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泳池，"你学员是空气还是鬼魂？这池子都干成撒哈拉了，还有学员？"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嘲讽："下午有课。你们住二楼，动静小点，别把我的墙皮震掉了。"
"墙皮？"我擡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几块墙皮已经翘起来，摇摇欲坠，"你这墙皮还用我们震？它自己都想跳楼吧。"
他没接话，转身往里面走："跟我来。"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各有两个房间。他推开其中两扇门："这两间，一间三百一天，两间六百。厕所公用，走廊尽头。没空调，有风扇。热水限时，晚上七点到九点。能接受就住，不能接受就走。"
我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床，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窗户上糊着一层灰，阳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墙角有一个立式风扇，叶片上积着灰。
"这条件……"小唐在后面小声嘀咕。
我转身看他："你叫邢焰？"
他靠在门框上，挑了一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前台登记本上写着呢，老板邢焰，电话138xxxx。"我走过去，从他身侧挤出去，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两间我要了，半个月。先付一半，走之前付另一半。"
他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你……"
"我什么我？"我回头，冲他扬起下巴，"交钱办事，别废话。对了，我们要用一下楼下的卫生间，化妆用。还有，明天开始我们要在附近取景，你的破泳池如果不用，借我们放放道具。"
"不借。"
"不借？"我转身走回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脖子，但我气势不弱，"邢焰，你知道我们这一单生意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们住你这破地方是给你面子吗？你以为我姜寻稀罕你这游泳馆？要不是酒店爆管，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你这扇门。"
他低头看我，眼神暗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嘴角歪着，露出一点白牙："姜寻？名字不错。脾气比名字还冲。"
"谢谢夸奖。"
"不借就是不借。泳池是我的地盘，你们不准进。"他直起身，从我身边走过去，"要住就住，不住拉倒。楼下有饮水机，自己打水。我下午有课，别下来碍眼。"
他踩着楼梯下去了，脚步声很重。
小唐凑过来："寻姐，这人也太……"
"太什么？"
"太拽了。"
我笑了，把箱子拖进房间："拽点好，没劲的男人我见得多了，这种的才有点意思。"
我们把行李搬上楼，化妆师和摄影师开始收拾东西。我靠在窗边，往下看。邢焰不知道从哪推出一辆清洁车，开始打扫泳池边的落叶。他动作很快，扫帚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扫完落叶，又拎着一个水桶，开始擦池边的瓷砖。
太阳很大，他擦了没几分钟，T恤后背就湿了一片。
"寻姐，你看什么呢？"小唐凑过来。
"看牲口干活。"我拉上窗帘，"去，把咱们的婚纱挂起来，别皱了。明天一早去荒漠拍外景，下午回来休整。"
下午两点，我被楼下的口哨声吵醒。我掀开被子，穿着背心短裤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楼下泳池边站着七八个半大孩子，穿着泳衣，排成一排。邢焰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哨子，吹了一声："热身，五圈跑步，开始！"
孩子们跑起来，绕着泳池边跑。邢焰站在原地，目光跟着他们移动，偶尔喊一声："手臂摆起来！别跟面条似的！"
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看着下面。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擡头往上看。我冲他吐了一个烟圈，挥了挥手。他眉头一皱，移开目光，继续盯着他的学员。
"寻姐，你醒啦？"小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我刚去外面买的，这附近就一家奶茶店，味道还行。"
"邢焰有女朋友吗？"我接过奶茶，随口问。
"啊？"小唐愣了一下，"我哪知道啊。寻姐，你不会……"
"不会什么？"我喝了一口奶茶，"我就问问。这种男人，搁在西北这破地方，浪费了。"
"寻姐，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看上？"我笑了，"小唐，你寻姐我看上的男人，能从北京排到上海。他？还排不上号。就是觉得有意思，逗逗他。"
晚上七点，我去走廊尽头的公用厕所洗漱。厕所不大，但还算干净，瓷砖擦得发亮，看得出有人经常打扫。我洗完脸，对着镜子涂护肤品，听见楼下传来水声。我探头往下看，邢焰站在泳池边，手里拿着一根水管，正在往池子里注水。
水流不大，池子又深，估计得注一晚上。
"邢老板，"我趴在栏杆上喊，"你这水什么时候能满？"
他头也不擡："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我们要用一下泳池边，放放反光板。"
"不行。"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火了，直起身，"我付钱了，我是你的租客！"
他把水管扔进池子里，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擡头看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租客不是祖宗。姜寻，我再说一遍，泳池是我的地盘，你们不准进。反光板放大厅，爱放不放。"
"你……"
他转身走了，进了里面的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栏杆边，气得想把拖鞋扔下去。小唐从房间里探出头："寻姐，怎么了？"
"没事。"我咬着牙，"遇到个硬茬。"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我冷笑，"硬茬就得硬碰硬。明天开始，我天天在他眼皮底下晃悠，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转身回房，把门摔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摇摇欲坠的墙皮，我脑子里全是邢焰那张欠揍的脸。寸头，黑T恤，迷彩裤，说话像吃了枪药，眼神像能杀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西北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沙子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心想：邢焰，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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