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里的初见
2023年8月21日,周六,农历六月初五。
苏州的暑气黏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老城区青石板路晒得发烫,高低错落的居民楼挤在一块,家家户户阳台晾着床单被罩,风一吹,花花绿绿飘得像街边没撑开的彩旗。楼下便利店喇叭循环播放雪糕促销,声音吵吵嚷嚷混着修车铺老旧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修车师傅光着膀子,拿抹布一下下擦电动车,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路边接送新生的私家车堵了半条街,车窗摇下来,家长凑在一块闲聊,翻来覆去说着今年各个初中考进景城中学的升学率,语气里有得意,也有藏不住的焦虑。
顾舒晗趴在书桌前,指尖反复摩挲手里皱巴巴的报到通知单,纸上印着“景城中学 高一九班”,边角都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妈妈赶早班地铁出门前,把洗干净的藏青双肩包搁在玄关鞋柜上,便利贴歪歪扭扭贴在包带,写着:校门左转三号教学楼,别瞎跑迷路。
他站在镜子前扯了扯校服领口,身形拔高不少,白短袖袖口滑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初中三年他人缘向来不错,不管同年级还是隔壁班,大多都能叫出他的名字,笑起来眼尾弯着,两颗小虎牙藏在唇间,看着格外随和。
背上书包出门,楼道里的张奶奶坐在自家门口择青菜,蒲扇摇得哗啦响,看见他探出头笑着喊:“小舒晗,今天去新学校报到啊?可得好好适应!”
“谢谢奶奶,我会的!”顾舒晗挥了挥手,脚步轻快地往下走。
沿街商铺全开着,水果店老板指挥伙计搬刚到的冰镇西瓜,冰柜嗡嗡作响;文具店扯着红色横幅,写新生开学文具八折,门口挤了一堆挑笔记本、笔袋的学生;早餐摊只剩最后几笼小笼包,热气裹着蝉鸣往人鼻子里钻。不少家长骑着电动车载着孩子匆匆路过,后座小姑娘紧紧攥着书包带,一脸紧张。街角奶茶店排了长长的队伍,全是约好一起来报到的初中老同学。
刚拐过十字路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顾舒晗!等我一下!”
他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半副耳机回头,看见林宇背着亮蓝色双肩包,踩着运动鞋哒哒跑过来,校服衣角被风吹得掀起来。这人跟他做了两年同桌,调皮捣蛋永远稳居班级第一,此刻满头大汗冲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喘得直吸气:“老远我就认出你走路慢吞吞的样子!我妈查了分班表,咱俩居然还在一个学校,你分到哪个班了?”
“高一九班。”顾舒晗晃了晃手里的通知单,嘴角扬起来。
林宇眼睛瞬间瞪圆,猛地一拍自己书包:“绝了,我也是九班!我妈打听清楚了,咱们班主任老周,年级出了名的严,排座位全按身高来。你初中一直坐第一排,这下咱俩十有八九又要分开坐了。”
两人并肩沿着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往前走,老树的枝干交错搭在一起,撑开大片阴凉,浓密树叶把毒辣的日光割成细碎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地面。蝉藏在枝叶深处,一声叠一声地叫,吵得人耳朵发涨,织成一层厚重的夏日噪音。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景城中学的校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灰白砖石垒起来的门头看着厚重,鎏金刻的校名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校门口早就挤满了人,新生和陪同的家长挤作一团,家长拎着书包、文具,絮絮叨叨反复叮嘱;新生有的攥着分班通知局促张望,有的三两成群凑在一起,聊各自的初中母校;还有几个家长举着手机,对着校门不停拍照留念。门岗大爷摇着蒲扇,挨个核对学生手里的分班纸条。
林宇踮着脚往人群里瞅,小声吐槽:“人也太多了吧,你看那边那群穿统一校服的,是实验初中的尖子生,听说一半都是保送进来的。”
顾舒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群学生站成一小圈,说话时底气十足。他指尖捏紧通知单边角,没接话。自己初中成绩也就中游偏上,算不上拔尖,全靠性格温和,才攒下不少朋友。
排队核验分班信息的时候,林宇扒着他胳膊碎碎念:“等会儿进教室先抢座位,咱俩必须坐一块,不然班里一个熟人都没有,太别扭了。”
跟着指示牌找到高一九班教室门口,林宇探头往里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剩下的空位零零散散。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互相打听对方的初中。
林宇眼珠子转了两圈,扯着顾舒晗的胳膊压低声音:“咱俩冲后排靠窗的连座!前面全是个子矮的乖乖仔,坐后排上课还能偷偷聊天摸鱼。”
顾舒晗被他拽得身子一晃,无奈笑出声:“你初中上课传纸条被老周抓的教训还没吃够?还想着摸鱼。”
“现在是新高一,老师不认识咱们,先占位置再说!”林宇拍着胸脯保证。
好不容易排到两人,保安扫了一眼分班条,擡下巴示意:“高一九班在三楼,左转最里面那间教室。”
两人拎着书包挤进人群,踩着老旧楼梯往上走,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楼道墙面上贴满往届高考喜报,红底金字晃眼,时不时有家长扒着各班门框往里看,朝自家孩子挥手。
走到三楼转角,林宇猛地拽住顾舒晗,探头往九班教室里张望。窗户大开,老旧吊扇慢悠悠打转,阳光通过玻璃落在一排排木课桌,细小浮尘在光柱里飘来飘去。大半座位都被先来的学生占了,前排坐满了坐得笔直的学生,后排原本看着空着的两个连座,不知什么时候被两个结伴的女生放了书包,只剩靠窗最里面单独一个位置,坐着个女生。
“完了完了,晚一步,连座被抢了。”林宇压低声音哀嚎,偷偷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女生旁边的空位,又飞快瞥了一眼那个安静坐着的女生,用气声戳顾舒晗胳膊,“就剩她旁边有空位了,你要不坐那儿?”
他初中就听过隔壁班张杭思的传闻,性子冷,不爱搭话,平常找她问个题,半天都等不来一句回应。
顾舒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女生正低头拆新课本的塑封,乌黑长发用一根简单黑皮筋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指尖捏着透明书皮,动作慢条斯理,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校服袖口一丝不茍扣到手腕,桌角整整齐齐码着文具袋和一沓没拆封的练习册,周围同学吵吵闹闹互相搭话,她却像完全隔绝在这片喧闹之外,安安静静,像盛夏蝉鸣里一块安静的石头。
顾舒晗环顾一圈,确实没有别的空位,只能耸耸肩:“不然还能怎么办,你坐?”
林宇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轻轻把顾舒晗往前推了半步:“我去前排碰碰运气,你上!”说完拎着书包溜到倒数第二排空位坐下,还偷偷回头冲他挤眉弄眼。
顾舒晗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包走到张杭思桌边,犹豫两秒,压过教室里嘈杂的说话声,小声开口:“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直平稳拆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睫毛轻轻擡起来,一双清淡的眼睛扫了他一眼,又落回手里没拆完的课本,几秒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得到答复,顾舒晗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拉开木椅子,桌脚蹭地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刻意放轻动作,生怕打扰到身边的人。
把书包塞进桌洞时,他悄悄侧头看了一眼,张杭思捏着塑料碎皮的手没动,依旧垂着眼拆书,拆下来的塑料边角都整整齐齐攥在手心里。
顾舒晗刚坐直,前排的林宇就扭过半截身子,隔着大半个教室冲他做口型,翻来覆去两个字:保重。
顾舒晗嘴角抽了抽,无声地白了他一眼,不再搭理这个损友。他翻开自己崭新的语文书,学着旁边女生的样子拆塑封,塑料边角粘在了书页上,扯了两下都没撕开。
他抿着嘴轻轻用力,指尖力道没把控好,“刺啦”一声,一小截塑料膜猛地撕开。
教室里到处都是新生聊天的声响,不算大的撕裂声,偏偏让身边安静拆书的张杭思指尖顿住了。她没擡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耳朵。
顾舒晗有点尴尬,偷偷瞟了她一眼,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耐着性子跟粘住的塑封较劲,折腾半天还是撕不开。犹豫片刻,他微微侧过头,用气声试探着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拆书有没有什么技巧?我这个粘住了,撕不开。”
空气安静了两秒。
垂落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张杭思终于擡眼,视线落在他捏着塑封的课本上,没有说话,只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塑料膜粘连的缝隙。
动作轻得,好像稍微用力就会戳破纸张。
顾舒晗瞬间明白过来,顺着她指的缝隙捏住,轻轻一扯,顽固的塑料膜顺利分开。他眼睛亮了些,小声道谢:“谢谢你。”
她没应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拆自己的课本,眼皮都没再擡一下,拆完一本就码得整整齐齐,再拿另一本,每本书的边角都被她压得平整。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教室,原本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课本从前排往后传递,语文、数学、英语一沓沓顺着人链递过来。传到顾舒晗这里时,他顺手接过属于张杭思的那一份,悄悄放在她桌角。
张杭思指尖微微一顿,眼尾余光扫了他一下,依旧没说话。
前排的林宇又扭着脖子回头,看见这一幕,疯狂挤眉弄眼,不出声地问:她居然理你了?
顾舒晗假装没看见,低头整理自己的新书,一笔一划在封面上写下名字。刚写完,就听见讲台上班主任敲了敲黑板:“同学们,新书收好,今晚回家收拾行李,明天七点准时到校集合,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
底下瞬间响起细碎的哀嚎,林宇直接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顾舒晗把笔收回笔袋,余光瞥见身旁的张杭思听见“军训”两个字,捏着书页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假装整理书本,眼角余光却悄悄留意着她。别的同学听见军训,要么抱怨太阳毒辣,要么凑在一起商量带多少防晒霜,只有张杭思面无表情,把写好名字的课本一本本摞齐,对齐课桌的边缘。
林宇不死心,趁着班主任低头翻花名册,又偷偷回头,冲顾舒晗比口型:她是不是怕晒?
顾舒晗憋着笑摇了摇头,用口型回他:不清楚。
发书的队伍还在继续,最后递下来的是统一的藏青色军训服,叠得方方正正。顾舒晗接了两套,顺手把属于张杭思的那套放在她书本最上方。
这次她终于擡了头,目光在军训服上停留两秒,又飞快擡眼扫了顾舒晗一下,嘴唇轻轻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一个字:“谢。”
声音细弱,要不是教室安静了大半,顾舒晗几乎听不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小声回:“没事。”
张杭思没再搭话,伸手拎起军训服,指尖摩挲着衣料边角,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
顾舒晗想起初中隔壁班同学闲聊,说张杭思从小怕晒,皮肤一晒就过敏泛红。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敲着黑板反复强调:
“明天七点不许迟到,军训全程统一穿这套衣服,防晒用品可以自己备着,但是不准带彩妆之类花哨东西,都听明白了?”
底下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明白”。林宇趴在桌上拉长调子叹气:“整整一周,苏州八月的太阳,人都要烤化了。”
顾舒晗把自己的军训服叠好塞进书包,偏头看见身旁的女生把衣服重新叠回原样,压在课本最上面,指尖无意识摩挲领口的标签。
放学铃响起,班主任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堆军训注意事项,才挥手让大家放学。同学们抱着新书叽叽喳喳往外走,林宇三步两步冲过来,勾住顾舒晗的书包带:“走,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去买杯冰的。”
顾舒晗刚要点头,余光瞥见身边的张杭思。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所有人都慢,一本本摞好书,军训服仔细叠在最上方,起身的时候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伸手飞快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子。
林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嘀咕:“还等她?这人架子也太大了。”
顾舒晗没接话,看见张杭思指尖悄悄按了按太阳xue,脸色比刚才白了不少。之前听人提过,她有低血糖,饿久了很容易头晕。
这会儿早就过了午饭点,排队领书折腾两个多小时,估摸着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你先去买,我等会儿再来。”顾舒晗拍开林宇勾着自己书包的手。
林宇一脸诧异:“你留在这儿陪她?不怕人家压根不搭理你?”
“快去吧。”顾舒晗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林宇半信半疑先走了,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他们两个人。
张杭思背上双肩包,刚迈出两步,脚步猛地顿住,扶着桌沿闭了闭眼,额角冒出来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咬着下唇,死死攥住书包肩带勉强站稳。
顾舒晗假装收拾笔袋,目光一直留意着她,看见她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犹豫半天,
他从书包侧兜摸出早上出门妈妈塞给他的水果奶糖,捏在手心里,迟疑着小声开口:“你是不是不太舒服?”
张杭思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也没出声。
他硬着头皮往前递了递手里裹着粉色糖纸的糖果:“我妈说低血糖含一颗能缓解一点,你要不要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张杭思背对着他僵在原地,肩膀微微绷紧,抿着苍白的嘴唇,始终没有回应。
顾舒晗举着糖,手都有点发酸,又怕吓到她,刻意放轻声音:“就一颗,草莓味的,很甜,不苦。”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不停发抖的指尖,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胃里空荡荡的绞痛骗不了人。她向来不爱和人搭话,更不习惯接受陌生人的好意,可此刻实在撑不住。
僵持半分钟,她极慢地侧过半张脸,眼尾扫了一眼他掌心的奶糖,又飞快擡眼看向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擦过皮肤:“不苦?”
“真的很甜,我早上偷偷吃过一颗。”顾舒晗连忙点头,生怕她拒绝。
张杭思沉默着伸出手,指尖苍白,还沾着一层薄汗,小心翼翼从他手心捏走那颗糖。指尖相触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撕开糖纸把奶糖含进嘴里,清甜的草莓味慢慢化开,翻涌的眩晕总算压下去些许。她依旧没看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轻飘飘的字:“谢了。”
“小事而已。”顾舒晗悄悄松了口气,装作整理笔袋收回手,低声笑着嘟囔,“早知道你愿意收下,我刚才就早点递了。”
她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淡红,没接话,背上书包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明天军训……你会带糖吗?”
顾舒晗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用力点头:“带,带一大把,草莓、橘子味都有。”
张杭思没有回头,肩膀轻微动了一下,算是听见了,踩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拐角。
没过多久,林宇拎着两杯冰奶茶跑回来,左右张望半天,没看见那个女生的身影:“人走了?你跟她搭上话了?她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惜字如金,就嗯啊两句?”
“嗯,她问我明天带不带糖。”顾舒晗接过奶茶,插好吸管。
林宇一口奶茶差点喷出来,满眼难以置信:“她主动跟你问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八月的夕阳把校门口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往外走,林宇还在不停吐槽张杭思冷冰冰的性子,顾舒晗咬着吸管,没多说什么,心里暗暗盘算,回家得多装两罐水果糖,七天军训,可不能断了。
晚上回家收拾行李,妈妈坐在一旁帮他叠军训服,嘴里不停念叨:“这几天太阳毒,多带两瓶防晒霜,还有你爱吃的糖,万一低血糖难受,能应急。”
听见“低血糖”三个字,顾舒晗眼睛一亮,把自己原本一小罐糖果全部倒出来,又翻出家里囤的两大罐水果硬糖,草莓、橘子、葡萄味一股脑全塞进书包侧兜。
妈妈看见忍不住笑:“带这么多糖,你自己嘴馋?”
“嗯,说不定能用上。”他藏着一点小心思,一本正经地点头。
第二天清晨,苏州的朝阳火辣辣悬在天上,顾舒晗背着塞满糖果的书包,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就位,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今天的军训。
他刚坐下,下意识摸了摸书包侧兜,确认两大罐糖果都安稳放在里面。没过多久,张杭思也来了,依旧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抚平军训服褶皱,脸色比昨天要好上不少。
林宇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凑过来小声哀嚎:“我妈硬塞给我五瓶防晒霜,感觉今天要被晒脱皮。”
上课铃响起,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扫了一圈全班:“人到齐了吧?军训正式开始前,咱们简单做个自我介绍,轮流上台,互相认识一下,从第一排左边开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第一个上台的男生磕磕绊绊说完自己的名字,台下稀稀拉拉响起掌声。有人上台性格开朗,几句话逗得全班哄笑;有人腼腆内向,说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林宇排在顾舒晗前面,蹦蹦跳跳走上讲台,夸张地敬了个礼:“大家好,我叫林宇,平时喜欢打球,军训要是谁搬不动水,尽管喊我!”台下笑作一团,下台时还不忘冲顾舒晗挤眉弄眼。
很快轮到顾舒晗,他走上讲台,微微鞠躬:“大家好,我叫顾舒晗,平时喜欢看书、写点东西,很高兴能和各位做同学。”简单两句说完,便走回座位。
下一个,就是坐在他身边的张杭思。
全班瞬间安静几分,开学第一天,这个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女生早就被大家悄悄留意。她捏着校服下摆迟疑两秒,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上讲台。
垂着眼,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张杭思。”
短短三个字,再没有别的话。
底下同学面面相觑,班主任愣了一下,笑着打圆场:“就这点吗?有没有什么爱好、特长,跟大家分享一下?”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抿紧泛白的嘴唇,沉默足足五秒,最后轻轻摇了摇头。林宇偷偷戳顾舒晗的胳膊,用口型说:果然是她。
顾舒晗望着讲台上她紧绷的侧脸,想起昨天她低血糖发白的脸色,还有含着奶糖时稍微放松的模样,心里隐隐猜到,她大概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盯着打量。
班主任见她不愿多说,也没有勉强,笑着摆手让她下台。自我介绍继续进行,后排扎高马尾的沈佳佳蹦上台,大大方方开口:“大家好,我叫沈佳佳,我囤了超多防晒,军训有需要的姐妹可以找我拼单!”
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林宇凑到顾舒晗耳边小声吐槽:“好家伙,军训还没开始,先做起生意了。”
顾舒晗忍着笑没搭话,余光瞥见回到座位的张杭思,指尖无意识攥紧了校服袖口。大概是刚才站在讲台被全班注视,她脸色又白了几分,悄悄抿了抿嘴。
又几位同学介绍完毕,班主任忽然想起一件事,敲了敲讲台:“对了,军训期间需要选一名临时班长,负责清点人数、收发通知,有没有同学自愿?”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主动举手。沈佳佳高高举起手:“老师,我推荐林宇!他刚才说能帮忙搬水,力气肯定大!”
林宇立刻挺直腰板,一脸得意,班主任却摇了摇头:“临时班长要细心,每天点名、统计出勤,还要留意身体不舒服的同学。”
她的目光扫过全班,先落在脸色偏白的张杭思身上,随后移到顾舒晗身上。顾舒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椅子里缩了缩。
偏偏林宇心眼坏,当场伸手指向他:“老师,顾舒晗!他细心,昨天整理课本比谁都整齐!”
全班的视线齐刷刷聚到他身上,顾舒晗僵在座位上。班主任眼睛一亮:“顾舒晗是吧?你愿意担任临时班长吗?”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垂着眼的张杭思,想起她低血糖的毛病,犹豫两秒,慢慢站起身:“我愿意。”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林宇偷偷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而一直安安静静的张杭思,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飞快擡眼,看了他一眼。
班主任满意点头,当场定下:“行,临时班长就顾舒晗,军训结束之后,咱们再投票选正式班委。”
底下稀稀拉拉鼓掌,林宇撞了撞他的胳膊,用气声调侃:“可以啊班长,以后我要是偷懒,你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舒晗瞪了他一眼,没接话。班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军训纪律,让临时班长挨个登记全班同学,有特殊身体状况的单独记录下来。
“顾舒晗,你挨着座位问一遍,有特殊健康问题的单独记好。”
“好。”他翻开笔记本,捏着笔从第一排开始挨个询问。大部分同学都说身体没什么问题,走到张杭思桌边时,他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有没有需要备注的?比如低血糖?”
原本盯着桌面的睫毛动了动,她擡眼飞快扫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顾舒晗拿起笔,在她名字后面认认真真画了一颗小星星,旁边标注:低血糖。
旁边的林宇探过头偷看,震惊地张大嘴巴,拿胳膊肘不停戳他:“不是吧,这种细节你都注意到了?”
顾舒晗没理会他,继续登记剩下的同学,全部记录完毕,把本子递给班主任。班主任扫到张杭思名字旁的标记,了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解散前,班主任特意叮嘱全班:“军训暴晒,体力消耗大,身体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跟班长说,别硬扛,尤其是低血糖的同学,随身备好糖果。”
这话一出,班里不少好奇的目光悄悄飘向张杭思。她脊背绷得笔直,盯着窗外晃动的梧桐树叶,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顾舒晗指尖悄悄探进书包侧兜,碰了碰装满糖果的罐子,心里盘算,等会儿下楼集合,偷偷往她桌洞塞两颗草莓奶糖。
下课铃刚响,班主任前脚走出教室,林宇立刻凑过来,扒着顾舒晗的笔记本盯着那颗星星不放。
“我天,全班就她一个特殊备注?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留意咱们这位冰山女神了?”
顾舒晗合上笔记本,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老师要求登记特殊情况,正常流程。”
“行吧行吧。”林宇啧啧两声,还在不停八卦。趁张杭思起身去饮水机接水的空档,顾舒晗飞快从兜里摸出两颗草莓奶糖,弯腰悄悄塞进她桌洞最深处。
没过多久,张杭思端着水杯回来落座,眼角余光瞥见桌洞露出一点粉色糖纸。她动作顿了顿,装作毫不在意,翻开课本安静看书。
十分钟后,集合哨声响彻整个校园,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喊话:“全体起立,拿好军训帽,下楼操场集合!”
同学们呼啦啦站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林宇走在顾舒晗身侧,絮絮叨叨抱怨:“第一天就要站军姿,苏州这太阳,我怕是要晒脱皮。”
顾舒晗走在队伍末尾,作为临时班长负责清点人数。他一个个数过去,看见张杭思站在女生队伍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攥着军训帽帽檐的手指微微发白。
走到她身边时,他刻意放慢脚步,压着声音小声提醒:“桌洞里有糖。”
张杭思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没有回头,几乎听不到地“嗯”了一声。
下楼的队伍浩浩荡荡,到处都是新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八月中旬的苏州暑气一点没消,柏油路晒得发烫,远远望去,操场空荡荡一片,一排排教官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下等候。
林宇撞了撞他的胳膊:“班长,等会儿站军姿你站哪儿?”
顾舒晗擡眼望向前方排好的女生方阵,目光落在第一排边缘的张杭思身上,轻声道:“我站队伍最后,方便清点人数。”
抵达操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正午的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各个班级的教官早已等候就位,迷彩服队伍整齐挺拔。
各班班主任指挥学生按高矮排队,女生在前,男生在后。张杭思身形偏瘦,自然而然站在女生方阵第一排最外侧,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身边同学聊得热火朝天,她始终一言不发。
林宇挤进男生队伍,冲顾舒晗挤眉弄眼,不出声地喊:班长受苦了!
顾舒晗先帮班主任核对完全班人数,确认全员到齐,才走到男生方阵的末尾站好。他视线越过层层人头,刚好能看见前排的张杭思。
教官大步走到队伍正前方,洪亮的声音震得空气发颤:“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调整前后左右间距,对齐队伍!”
同学们手忙脚乱挪动脚步,喧闹瞬间消失。林宇偷偷扭腰转头,跟旁边男生吐槽太阳毒辣,被教官一个眼刀瞪回去,立马绷直身子。
站军姿的指令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滚烫的阳光砸在军训帽上,帽檐投下一小片阴影。才短短五分钟,顾舒晗额角就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他悄悄擡眼,前排的张杭思一动不动,后背挺得笔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脸色依旧泛着青白。
教官巡视队伍,走到女生方阵停了片刻,扫了一眼站在边缘的张杭思,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路过顾舒晗身边时,教官上下打量他:“你是班长?”
“报告教官,是。”顾舒晗立刻应声。
“看好班里同学,谁身体不舒服立刻打报告。”教官丢下这句话,继续巡查其他班级。
顾舒晗应声,目光又落回前排。张杭思指尖悄悄攥紧军训服裤缝,呼吸放得极轻。他攥紧口袋里剩下半罐的水果糖,默默数着时间,盼着休息哨声快点响起。
十分钟过去,操场上只剩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不少同学忍不住偷偷晃脚,硬扛毒辣的日光。
后排的林宇憋得难受,趁着教官转身训斥隔壁班,不停用余光给顾舒晗使眼色,无声张嘴:热死了,还要多久?
顾舒晗目视前方,假装没看见,视线却一直锁着前排。他看见张杭思睫毛被阳光照得半透明,细密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却连擡手擦一下都不敢。
又熬了五分钟,有个女生小声打报告,说头晕。教官立刻让她出列,到旁边树荫下休息。
顾舒晗心里一紧,目光牢牢盯着张杭思。她攥紧裤缝的力道更重,嘴唇抿得发白,依旧一声不吭。他想起笔记本上那颗小星星,还有班主任特意叮嘱的低血糖,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罐,心里着急,却不能贸然出声。
休息哨迟迟没响,教官扯着嗓子大喊:“站军姿禁止乱动,再坚持十分钟!”
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抱怨,林宇整张脸晒得通红,咬牙硬撑。就在这时,顾舒晗看见前排的张杭思肩膀极轻地晃了一下。
她垂着眼,眼前已经开始叠起重影,低血糖熟悉的眩晕感往上翻涌。她下意识想起桌洞里那两颗草莓奶糖,还有下楼时他压得极低的那句提醒。
她指尖悄悄探进校服口袋,摸了个空——早上出门匆忙,忘了把糖揣在身上。
顾舒晗全程盯着她,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明白过来。他不动声色往前挪了半步,趁着教官背过身训隔壁班,压低声音,刚好能让第一排边缘的她听见:“撑不住就打报告。”
张杭思浑身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裤缝的手指松了又紧。
烈日烤得路面泛起热浪,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张杭思眼前的眩晕越来越重,耳朵嗡嗡作响,可她性子倔,从小到大不习惯示弱,更不想当着全班,还有那个细心记下她低血糖的班长面前,说自己撑不住。
教官转身回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站不稳就出来,别硬扛。”
张杭思抿紧发白的嘴唇,依旧沉默,不肯挪动半步。
顾舒晗心提到嗓子眼,盯着她微微晃动的肩膀,飞快盘算。直接替她报告,所有人都会把目光聚在她身上;不如自己先借口头晕出列,给她一个台阶。
打定主意,他悄悄擡起手,按照队列规范举手。
“报告!”
教官原本正盯着硬撑的张杭思,听见清亮的报告声,视线唰地落到队伍末尾举手的顾舒晗身上。
“临时班长?你哪里不舒服?”
全班的目光顺着教官的视线,齐刷刷往后瞟。林宇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扭头看身边举手的顾舒晗,无声张大嘴巴:你也扛不住了?
顾舒晗脊背挺得笔直,表情一本正经:“报告教官,我有点头晕。”
教官挑了挑眉,八月烈日才站十几分钟,末尾的男生先喊头晕?他狐疑地打量顾舒晗,见他额角汗水不停往下淌,思索片刻擡擡下巴:“出列,去旁边树荫休息。”
“是。”顾舒晗利落走出队伍,经过女生方阵边缘时,脚步刻意放慢,眼尾不动声色扫过张杭思。她依旧垂着眼,攥紧的指尖悄悄松了半分。
走到树荫下,顾舒晗没有瘫坐休息,站在树干旁假装揉太阳xue,余光全程盯着前排。教官见有人出列,喊话更严厉:“其他人不许乱动,还有八分钟,坚持住!”
林宇憋得满脸通红,偷偷用眼神拷问顾舒晗:你平时一千米跑下来都面不改色,站会儿军姿就晕?明显装的吧?
顾舒晗假装没看见,指尖摸出口袋里的草莓奶糖,捏在手心。他盯着张杭思越来越苍白的脸色,静静等候。
五分钟后,张杭思身形晃得愈发明显。身边女生察觉到她不对劲,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她只是摇头,低声说自己没事。
这一幕被折返回来的教官看在眼里,他停在她面前:“最后问一次,还能撑吗?”
张杭思嘴唇动了动,刚想说可以,余光瞥见树荫下假装揉太阳xue的顾舒晗,还有他掌心露出来一点粉色糖纸。到嘴边的话顿住,沉默两秒,声音发颤:“……报告,我头晕。”
教官明显愣了一下,刚才劝了半天不肯退让,现在反倒主动报告?他看了看她毫无血色的脸,擡下巴示意:“出列,去树荫底下歇着。”
周围同学偷偷交换眼神,都没想到一向冷淡的女生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张杭思抿着唇,僵硬地走出队伍,沿着方阵边缘往树荫走。
林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趁着教官转身,用气声跟身边同学嘀咕:奇怪,刚才劝她不走,班长一出去她就撑不住了?
张杭思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周遭细碎的议论,一步一步挪到树荫下。顾舒晗靠着树干揉太阳xue,看见她过来,刻意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大片空地。
她站定,垂着眼盯着发烫的军训鞋,呼吸还没平复,低血糖带来的眩晕丝毫没有消散,肚子空得发慌。
顾舒晗指尖捏着那颗草莓奶糖,假装擡手擦汗,掌心轻轻一转,糖果滚到两人中间的地面,刚好停在她鞋尖前。
他依旧揉着太阳xue,连眼皮都没往旁边擡,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草莓味的。”
张杭思盯着鞋尖那点粉色糖纸,沉默三秒。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特意为她打掩护,没有人故意装头晕换休息时间,更没有人悄悄把糖放在她脚边。她悄悄擡眼,飞快瞥了一眼顾舒晗望向远处操场的侧脸,弯腰假装系鞋带,顺手把糖攥进手心。
攥着糖的指尖微微发烫,远处教官的喊声传过来:“剩下的人继续,最后三分钟!”
林宇在队伍里憋得满脸通红,看着树荫下并排站着的两个人,瞬间恍然大悟,差点笑出声。合着班长刚才装头晕,全是为了给她腾休息的机会。
张杭思把奶糖攥在手心,糖纸柔软的边角硌着掌心,莫名让人安心。她依旧垂着头看地面,指尖轻轻摩挲小小的糖块。
顾舒晗余光瞥见她攥紧的拳头,唇角悄悄弯了一点,又立刻放平,装作依旧头晕难受的模样。
队伍里的林宇熬得浑身燥热,掰着手指倒数,看见教官擡手看表,立刻冲旁边同学挤眉弄眼:快了,最后三分钟!
烈日暴晒下,不少人双腿发抖,却没人敢出声。教官扯着嗓子倒计时:“三十、二十九……三、二、一!全体解散!”
尖锐的哨声划破操场,憋了许久的同学们瞬间松劲,哀嚎声此起彼伏。林宇第一个垮下肩膀,拖着步子往树荫走,老远就喊:
“顾舒晗,你可真行,装头晕骗休息是吧!”
顾舒晗没接他的话,侧过头,装作不经意问身边的人:“现在好点了吗?”
张杭思抿着唇,撕开攥了半天的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散开,眩晕感散去大半,她轻轻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嗯。”
林宇凑到两人身边,眼尖看见她嘴里鼓鼓的:“你吃糖了?哪儿来的?”
张杭思下意识抿紧嘴唇,没有说话。顾舒晗抢先一步摊开空空的手心,一脸无辜:“地上捡的。”
林宇瞪大眼:“地上捡的东西你也敢吃?”
张杭思含着草莓奶糖,睫毛轻轻颤了颤,破天荒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浅淡弧度。
林宇还在咋咋呼呼吐槽顾舒晗不讲武德,集合哨再次响起,教官拍手喊全体集合,准备练习齐步走。
同学们哀嚎着归队,顾舒晗作为班长被教官单独叫出来,站在队伍最前方做示范。他站得笔直,目光精准落在重新站回女生方阵的张杭思身上。
教官挨个纠正动作,走到张杭思身边时,想起她刚才低血糖,多叮嘱了一句:“步子踩稳,不舒服随时报告。”
她乖乖点头。前排示范的顾舒晗听见这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憋着笑意。
分组练习时,林宇凑到顾舒晗身边,压低声音坏笑:“老实交代,你早就猜到她口袋没带糖,故意装晕给她留休息位置,对吧?”
顾舒晗目视前方,规范踢着正步,用气声回他:“我是班长,关心班里同学,很合理。”
“合理什么合理!”林宇翻了个白眼,“上次我崴脚走不动路,你都让我自己硬撑,对她双标得也太明显了。”
顾舒晗没再接话,踢腿的动作顿了半秒,擡眼时刚好和张杭思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嘴里的奶糖还没化开,耳尖悄悄染上一层
淡红,飞快移开目光。
林宇还揪着顾舒晗的袖子小声调侃,教官高声提醒前排示范组把控踢腿高度。顾舒晗绷着脸调整动作,余光落在女生方阵里,看着张杭思含着奶糖,踩着节拍稳步练习。教官来回巡查,擡手纠正几名同学的摆臂姿势,最终停在顾舒晗身侧。
“临时班长动作标准,站前排带队。”
“是。”他应声站定,耳边蝉鸣声声,一整天的军训训练,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