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舔图
出租车在善迩以的指引下,缓缓驶至川尻家的门前停下。
付了车费。
善迩以的鞋底踩上路沿的石砖,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门口的邮箱立在门边,漆面微微泛旧。
三个名字写在上面:川尻浩作、忍、早人。
邻家的邮箱上也有类似的名牌,应该是当地的习俗。
俯身打开邮箱盖,里面塞满了彩色广告单,像一嘴没咽下去的糖纸。
龟友百货的折扣券。
新开意大利餐厅的宣传单。
杜王大酒店健身房的优惠卡。
Cinderella美容院。
小林专业催收。
甚至还有一份手写的简历——山岸由花子,女高中生,想做家庭教师兼职。
她逐一翻检,指尖掠过那些喧闹的色彩,试图从里面找到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东西。
没有。
她把广告单重新塞回邮箱,关上盖子。
手从邮箱上收回,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纸页干涩的触感。
她站在家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这里的门也非常复古,门把手是老式的,金属镀层在常被握住的地方磨得发亮——有人每天从这里进出,日复一日,掌心的油脂在金属上留下了记录。
读交收 将手掌复上门把手。
温热的。
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微烫。
咔嚓——
川尻家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早人正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垂着头,不知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开门声让他停了笔,擡起脸。
“你回来了。”
善迩以没应声,走进玄关,低头换鞋。
红底低跟踢落在地砖上,漆红的鞋底朝了天,在玄关灯光里亮了一闪。
“新衣服,新首饰……花了房东先生不少钱吧?”
之前言语不通时只觉得表情不讨喜,如今听懂了才发现这小鬼连说话都令人厌烦。
善迩以踩进拖鞋,头也没回,径直向二楼走去。
“你——!”
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川尻早人口中的质问被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真的是我妈妈吗?”
他的妈妈,会打他,会骂他,但从来不会这样无视他。
善迩以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懒得理会。
楼梯在她脚下一级一级地退去。
卧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
她伸手推了门。
男人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笔,正盯着面前的纸面出神。
听见动静,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擡起头。
“你回来了,欢迎回家。”
语气是淡的,但这份平淡里没什么棱角,不像楼下那个刺猬。
善迩以将装着皮带的礼盒放在桌上,盒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吉良吉影的目光落在盒子上,眼神掺入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当然看到了妻子焕然一新,但没想到她还带回了礼物。
“给我的吗?”
他站起来,掀开盒盖,皮革特有的冷冽气味逸散开来。
深棕色的十字纹牛皮,金色的金属扣上刻着精致的"PRADA"。
指尖划过皮带表面——温润,坚实,没有丝毫廉价皮革的僵硬。
正品。
低调的款式完美契合极简奢华的美学。
五万五千日元,与川尻浩作衣柜里那些廉价货完全分属两个世界。
“谢谢,我很喜欢。”
皮带没有打孔。需要他亲手完成最后一步。这个未完成的状态反而让他安心——他可以自己定孔位,让这件东西真正归他所有。
"家里也是时候添置一些新衣服了……"
他摩挲着光滑的金属扣,已经在盘算如何把川尻浩作那些廉价行头一并清理出去。
这时,善迩以的目光落在了他摊开的笔记本上。
满满一页,全是同一个签名。
同一个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填满了每一行。
有些笔画歪歪扭扭,有些稍显端正,但都在固执地重复着同一件事。
她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吉良吉影的手指在皮带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以平稳的语气说道:“在练字,想把签名写得好看一点。”
善迩以瞥了一眼那些歪歪扭扭的"川尻浩作"。
“确实有点。加油吧,我不打扰你了。”
她转身脱下轻薄的风衣,随意搭在角落的落地衣帽架上。
吉良吉影望着她的背影,斟酌着开口:“你……好了?”
她转过身,手探入那只硬挺的白色纸袋,拎出了一个崭新的粉色戴妃包。
“包治百病。”
吉良吉影一时语塞。
他不知该用何种表情来应对妻子此刻的俏皮。
他不知道这个家庭的“正常”模式是什么,如果此刻是川尻浩作,他会作何反应?
这对夫妻之间是否发生过什么他所不知的矛盾?她的“病”是真的,还是一场试探?
她会发现异样吗?
思索片刻,他,选择扮演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
“你开心就好。”
无论如何,对妻子而言,丈夫"变好"总归不是坏事。他只需扮演一个比川尻浩作更好的川尻浩作,就足以解释一切异常。
善迩以微微弯了弯嘴角,拎着包走进了衣帽间。
吉良吉影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带的金属扣。
他身旁的笔记本还摊开着。
满满一页的"川尻浩作",沉默地重复着自己。
从衣帽间出来时,善迩以已经换好了一身行头。
穿过主卧,从楼梯下到了一楼。
川尻早人依然在客厅,手朝还多了包纸巾。
善迩以穿过他,推开了地下室那扇门。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把早人的身影截成两段。
楼梯窄,空气沉,带着旧纸箱和水泥混合的气味,灯泡也昏黄。
不大,二三十平,堆满了该堆在地下室里的东西——旧纸箱、换季风扇、几罐油漆、一把生锈的折叠梯、成卷的塑料水管。
善迩以站在最低一级台阶上,扫了一圈。
叹了口气。
看到这些东西就像回到了第245区的垃圾场,而这次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善迩以蹲下来,拉开了最近的纸箱。
换季电器——取暖器的电线绕得整整齐齐。
下一个,露营装备,帐篷和睡袋塞在防水袋里,抽了真空,扁扁的一块。
工具箱。
扳手、螺丝刀、卷尺,挂在墙上的挂架上,排列整齐。
她把工具箱打开翻了一遍,底层是几卷砂纸和一管挤了一半的玻璃胶。
普通。
靠墙那摞压扁的空纸箱她也没放过,一张张掀开看过了,只是纸箱。
旁边是几桶密封的墙漆和半袋腻子粉,封口完好。
她把靠墙的纸箱一个个挪开,看了背后有没有暗格。没有。又敲了敲墙壁,实心的,没有空洞的回响。
十分钟后,善迩以站在地下室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都没有。
这里确实就是一个放杂物的地下室。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迹。
干净得让人失望。
她关了灯,踩上楼梯。
客厅
川尻早人还在。
姿势变了,从坐着变成了窝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看电视。
善迩以走向电视柜。
拉开第一个抽屉——遥控器,电池,几本过期的保修卡。翻了一遍,没什么东西。推回去。
第二个抽屉。
“……你在干什么?”
早人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试探。
善迩以没回头。茶几下面,几本杂志,一张叠好的毛毯。她把杂志翻开抖了抖,没有夹任何东西。合上,放回原位。
她转身,走向餐边柜。
“我问你话呢。”
早人的语气重了一点,从试探变成了质问。
善迩以拉开餐边柜的第一层。餐具。第二层,壁纸和蜡烛。第三层,一本厚重的相册——家庭聚餐、旅行照、入学仪式。她翻得很快,照片之间没有夹任何东西。合上,放回去。
她绕过早人,走进厨房。
冰箱。冷藏室,正常的三口之家食材量。酱料在保质期内。冷冻室,速冻食品和一板冰块。
橱柜。碗碟锅具调味料,米桶里白米没有异物。
抽屉。筷子勺子保鲜膜垃圾袋——最里面一个信封,水电费自动扣款通知单。折好,放回去。
“你到底在找什么?”
声音近了。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在厨房门口,攥着笔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发白。
善迩以从他身边走过,依旧视他如空气。
向浴室出发。
功能性对象:洗手台、马桶、浴缸。
还有一个大柜子。
上层是日常用品,牙刷杯、洗面奶、卸妆水、一盒未拆封的棉片。
中层更杂——指甲剪、修眉刀、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半包创可贴。
下面则放着大瓶的厨房去污剂、洁厕灵、两块海绵、一卷垃圾袋。
最里面是一个塞着旧毛巾的水桶,她把毛巾拎出来抖了抖,就是旧毛巾。
塞回去。
马桶水箱的盖子。她伸手掀起来,里面是正常的水量和浮球,没有泡任何东西。盖子放回去。
这栋房子的一楼和地下室一样干净。
没有信件,没有日记,没有任何超出"正常家庭"范畴的私人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