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洋之上，船只早已顺利启航。
碧波荡漾，水面上尽是耀眼日光。
露天餐厅里，浑身老钱风的北极熊将墨镜架在发际在线，叼着冰可乐的吸管，显示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平躺在桌面上，却正低声与后座背靠着的老狮子低声攀谈。
“那个待会要接头的喀喀亚，不是我也不是俄伊祖斯手下的，以前也没在组织里听说过，你带的？”
他背后的苍老狮子幅度极小的摇摇头，沧桑目光看似专心致志的盯着海平面上最后半轮残阳，指尖规律的敲打着玻璃桌面，用同样低的音量道：“不是。听说曾经是伊洛拉群岛的女毒枭，这两年被猫爪怪探团逼得四处逃窜，据说一直藏在萨米拉岛。比厄瑞玻斯早几个月加入组织，听说一直觊觎第四位首领的位置。”
“喀喀亚在希腊神话里，是恶德女神的意思，象征了堕落与内奸心理。”北极熊桌上的手机里，阿诺德标志性的沉稳语调响起，“堤丰一开始想塞去塔那托斯那儿，这位小姐非要到我这儿来，我没要她。”
一只一直靠在不远处栏杆边的年轻红狐蓦然走了过来，询问老狮子对面是否有人坐并得到否定答案后歉意一笑落座，招手点了一杯伯爵红茶和一盘蝴蝶酥。
“俄伊祖斯在希腊神话中是忧伤焦虑之神，墨诺提俄斯是狂暴愤怒之神，塔那托斯是死神，厄瑞玻斯是黑暗之神……”红狐貍不动声色地看看周围的人，眯眼道，“刻托是海怪之母，代表深海里的恐怖和未知，所以她是俄伊祖斯的部下；珀耳塞斯是破坏之神，所以他是墨诺提俄斯的部下；阿帕忒是欺骗女神，所以她是塔那托斯的部下……”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埃里克给组织内部成员取的外号都取自希腊神话，组织的名字塔耳塔洛斯也是源自希腊语里的‘Tartarus’——地狱……”
早在他脱口而出“埃里克”三个字的瞬间，他就发现面前的利奥狮脸色一白、阿瑟熊紧皱眉头、电话那头的阿诺德呼吸一滞。
如果现在阿诺德也在甲班上的话，迈克狐就能清楚看到三个人同时条件反射般开始检查身上、四周有没有窃听器。
他眉梢一动，心里暗暗思索道：埃里克下了死命令行动时必须喊代号，这三位同僚平日里对埃里克极为抵触却又异常服从，平常辱骂不少，运行任务时多次抱怨彼此代号难念却始终坚持不说真名，开诚相见以来对自己帮扶有加，这还是第一次反应如此之大。
可他面上依旧是冷静自持的，青涩的冲服务员感激一笑，垂目端起红茶轻啜一口，从容继续：“他似乎非常……崇敬古希腊文化。组织里上千人，却只有我们四个知道他的存在。那么刚刚阿诺德脱口而出的‘堤丰想让她去塔那托斯那儿’又该如何解释呢？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你们说‘他’将我身边的亲朋好友送到你我身旁、真正的冥间，为他葬送的计划陪葬。
“我追问‘他’是谁，你们说是‘恶魔堤丰’。我加入组织后，你们告诉我埃里克才是真正的组织掌权人，堤丰是他的代号。可是这些天我却发现，组织里每个我观察过的人运行任务前，总下意识说一句‘堤丰在上’。
“那么问题来了，”迈克狐仔细端详着眼前精美的杯子，饶有趣味地弯了弯唇角，“堤丰到底是什么呢？是你们所说的埃里克的代号？还是整个塔耳塔洛斯的……信仰？”
那一瞬间，残阳彻底坠入海洋，黑框眼镜闪过一瞬白光。
“组织内杀人普遍取走脏器，那些不翼而飞的脏器去哪了？被拿去祭祀了是吗？塔耳塔洛斯其实是个邪教组织对吗？‘堤丰’是这个组织邪教思想的关键，不，内核人物，对不对？”
青年明明很温和地在笑，却让三个曾身居高位、比他年长近十岁的同僚都感觉到了一种威压。
他问题背后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事件的真相开始向着一个前所未有的、惊世骇俗的方向靠近。
“不说是吗？”迈克狐轻笑一声，似乎毫不意外三位同僚的沉默，“那我们换一个聚焦点吧。你们当时不仅拿啾飒来威胁我加入组织，甚至拿着C4炸弹扬言要和我同归于尽。听起来，你们三个在埃里克身边卖命十年，他似乎认为我不加入组织，你们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死。他似乎很看重我。以至于如果我死了，他会拉上我所有的亲友为他所谓的计划陪葬。
“我对他的计划很重要，重要到足以他损失你们三比特老大将、甚至耗费心力去追杀我身边各个卧虎藏龙的能人义士——当然，也不排除他只是说说而已，吓唬吓唬我——不过C4炸药都拿出来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比较小。”
的确，和迈克狐交好的各个都不简单，啾啾族的新星、克克米岛首富之子、白狼星探险队队长、格兰岛与萨米拉岛的公主、猫爪怪探团、发明大师、土拨鼠情报队队长……
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塔耳塔洛斯当真如此实力雄厚，能把以上这么多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极为难杀的大人物们一一解决掉吗？
这是不是变相反映了埃里克对迈克狐的高度重视，以及迈克狐对他的计划的重要程度？
“为什么呢？”迈克狐笑着反问。
晚霞绚烂，余晖满天，没人注意到餐厅角落里这一隅小小的冰冷天地。
餐厅正中央，水晶吊灯下，穿着黑色燕尾服的钢琴师十指飞舞，《克罗地亚狂想曲》在空气中循环往复、肆意飘浮。
天色渐渐暗沉，天边的金星始终明亮璀璨，就像是谁，在暗夜里也难掩光芒，灿烂的笑。
“为什么呢？”迈克狐就带着金星一般的笑意，一字一顿重复道。
“……”
良久，久到迈克狐已经吃完了大半碟蝴蝶酥，又要了一杯热红茶，始终僵硬的三人，不，僵硬的两人与电话内毫无动静的阿诺德总算有了回应。
在被诬陷、追缉、拿着炸弹威胁的，那样生死攸关的瞬间，还能从对方只言词组里推理出这么多碎片化信息，继而察觉出对方的意图，将线索迅速串起、形成证据链。
看似被迫上桌处了被动劣势，实则在拿起白子的一瞬间，就已化被动为主动、想好了往后每一步棋路，憋着大招，直到天时地利人和的这么一刻才全盘托出。
他也在赌，赌他们三个是不是真的不甘堕于黑暗，能不能成为自己并肩作战、一同重回神坛的战友。
一时间，三位同僚竟不知是该先对他的聪明才智肃然起敬，还是先对他的可嘉勇气表示鼓励。
能把自己已得出的所有线索、所有底牌对三个不知底细、臭名昭著的通缉犯和盘托出，不是傻，而是深思熟虑后，决定对他们三个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层次的一次试探。
“第二个问题，我们也不清楚。”阿诺德艰难道，“不过第一个问题，我们倒是可以回答你……”
夜色深远，餐厅的灯光聚拢在舞台中央那位钢琴师身上。
没人能看清，孤注一掷的神明悄悄松了一口气，静静平复着自己略急的气息。
“准确来说，我们没有撒谎，你也没有看错。整个组织确实只有我们四个知道堤丰……不，埃里克的存在……”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阿诺德也改口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我们四个加入组织之前，组织里就已经有上百名成员。是因为谁加入的组织？答案不言而喻，是埃里克。”
他短暂停留了片刻，没有迎来阿瑟熊和利奥狮的抗议，便安心继续道：“可是为什么最后他们都只认识3个首领了呢？也是因为埃里克。埃里克把人拉进来，就会进行催眠洗脑。人人只记得自己是因为信奉古希腊神话中的妖魔之祖‘堤丰’而来，而再无人记得他们加入组织的根本诱导源——当然埃里克也没告诉过我们四个以外的人他的本名。”
“这就是为什么喀喀亚不是四大首领，却能知道埃里克的存在——当然，她现在估计早被埃里克催眠成功，忘记了，而组织内人人以‘堤丰’为信仰的缘由。”
黑夜黯淡无光，阿诺德却如释重负地仰头极力看天。
夜空岑寂无垠，似一块黑色的幕布。
“迈克狐，”阿诺德道，“或许你真的可以撕破长夜、重回天庭。”
迈克狐无声笑了笑，没有反驳。
“如果是我们三个，那恐怕就是痴人说梦了……”
黑夜里，阿瑟熊嗤笑一声。
“那就一起登上天梯，重归神坛吧！”迈克狐淡淡笑道，眼里闪动着星星般灿然的光。
年轻就是好。
利奥狮想。
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原来真正的星星就算在黑夜也会发光，真正的天神就算堕入地狱，也总会重新爬回神区。
海风咸咸的，湿湿的，像是被海浪细吻过的沙砾。
夏夜大洋之上，年轻的神明意气张扬。
眼中有光，心中，自然就有方向。
游轮平稳地驶向萨米拉岛，划开波浪，乘风行航。
迈克狐感觉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副长长的画卷，上面鲜血淋漓、尸山尸海。
他明白，那是诡谲的未来，也是被发现的代价。
有什么关系呢？他想。
人生嘛，总得赌一把，才能知道，自己错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