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压在水面上,沈砚赶到北码头时,脚步慢了半拍。
码头外数百步,水面上停着几十条小船。
船与船之间拉着粗绳,成排浮标沿着水线铺开,木旗插在浮标旁。
这阵仗,他在青卢集这三个月可没见过。
沈砚将水靠领口重新压紧。
「这规格,可够高的。」
恐怕跟天材地宝脱不开干系。
他来到几个认识的人身边,闲聊八卦。
不一会,码头东侧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些人从内环方向过来,他们身上的水靠明显更贴身。
肩臂、胸腹和膝盖处都加了护层,鱼皮颜色发黑,边缘缝线密实。
有人戴着高透水晶潜镜,镜片干净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腰间短刀和鱼篓也都不是制式货。
陈满看得有些羡慕,嘴里啧啧称奇。
「乖乖,黑水鲶皮,混了凶兽级别的铁吻鱼腹皮。
护肩和护腕那几块,应该还加了硬鳞层。」
「这水靠,一般的凶兽鱼,也都能挡上一挡啊。」
「啧啧,内环的人真有钱」。
沈砚闻言,笑着宽慰。
「你也不用羡慕他们,等你炼皮入门之后,干上几个月,也能买上一套」。
陈满听了,直接摇头。
「有那几千文,我买肉,买药,再存点给家里。」
「穿在身上,万一让凶鱼撕烂了,我得心疼半年。」
说着,他拍了拍身上的制式水靠。
「还是这套好,坏了还能换,一分钱不用花」。
沈砚有些无语,「等凶鱼真咬过来,你就不会觉得护层没用了。」
陈满咧开嘴。
「嘿,那时候,我肯定炼皮入门了。
凶鱼咬我一口,先崩它两颗牙。」
「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沈砚当即竖起大拇指。
二人说话间,内环那批人已经停在码头另一侧。
不少人朝外环这边打量。
人群靠后的位置,杜季站在两名同伴之间,手里摩挲着腰间刀柄。
他身边那名年轻人正是昨日替他打听消息的人,名叫周启。
周启同样十八岁,炼皮小成,水性不算突出,却很会看人脸色。
他顺着杜季的视线望去,压低声音。
「杜师兄,那个穿制式短褂的,就是沈砚。」
杜季擡眼看过去。
沈砚身形仍偏瘦,肩背虽比前些日子结实了些,却远不及内环那些炼皮弟子壮实。
杜季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扯动。
「就他?」
周启点头。
「就是他。听说严教习很看重他。」
杜季收回目光,心里却松了几分。
昨日他看见名册上的记录,还以为沈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如今亲眼见到,倒觉得自己此前有些多虑。
水性好又如何?
炼皮大成的体魄、恢复和耐力,不是一个刚站桩十日的外环新人能比的。
周启看了看周围,继续说道:「杜师兄,要不要我待会儿盯着他些?」
杜季没有立刻回答。
今日负责监考的是邱成。
邱成在采务堂做事多年,极其重视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
真被抓住把柄,不但考核资格保不住,内环武塾那边也要记过。
为了一个沈砚,不值得冒这种风险。
杜季看向水面。
旧蚌场今日水流由北向南,甲档水线靠近深沟,下方泥沙沉积不少。
「别做蠢事。」
周启连忙点头。
「我明白。」
杜季继续说道:「等水线分下来,你选他上游的相邻水线。」
「水下作业时,若有血口鱼受惊跑偏,冲进别人的水线,也算常事。」
周启眼神微动。
「若是挖沉篓时搅起泥沙,被水流带过去……」
「那也不是你故意的。」
杜季看了他一眼。
「甲档水深且乱流多,他没炼皮,遇到点麻烦,采集慢些很正常。」
周启当即明了杜季的意图,忙点头,「我懂了。」
杜季没有再多说,开始闭目养神。
不多会,码头后的议论声突然低下去。
沈砚擡头,采务堂的人从木道另一头过来了。
邱成走在前面,一身深青执事服,腰间挂着黄铜折尺。
后方跟着数十名采务堂人员。
陈满小声嘀咕。
「这得有四五十个人吧?」
沈砚看向浮标旁的小船。
先前他还觉得船多,如今才看明白。
考场不是临时划片水域那么简单。
三十名参选者,几十名监考、救援与记帐人员,连退考、受伤和器具损坏都提前备好了处置。
邱成走上码头石台,黄铜折尺在木案上敲了一下。
「安静。」
岸边很快没了杂音。
帐房将三块厚木板挂上石架。
邱成擡起折尺,依次点过去。
「深水采集打捞考核,时长五个时辰。」
「甲、乙、丙三档水线,各有资源和考核物。」
「丙档六丈到七丈,水流平稳,基础资源多,分值低。」
「乙档七丈到八丈半,有黑蚌群、普通沉篓和铜签,分值居中。」
「甲档八丈半到十丈,水温低,暗流杂。深水沉篓、红铜签、赤纹黑蚌。」
陈满听到甲档两个字,忍不住看了沈砚一眼。
他知道沈砚肯定不会安分守在乙档。
邱成继续道:「回水交界处放有公共资源,所有人都可争夺。」
「但不得借机穿行他人水线。」
「越线、故意伤人、毁坏器具、抢夺别人已经入篓的资源,直接取消资格,送去刑堂。」
一名内环武塾学员举起手。
「邱执事,甲档若遇到危险,能不能退回乙档?」
「能。」
邱成答得很干脆。
「拉救生绳呼救,视作退考。
自己游回水线外,可申请降档继续。」
「不过,在高档水线所得的资源,全部不计入总分。」
那弟子脸色变了变,没有继续问。
邱成看向众人。
「初始水线按你们过往记录分配。
熟悉水域前,每人可申请升档或降档一次。」
「正式记时后,不得更改。」
帐房抱着木箱走下石台,开始依次发放木牌。
轮到沈砚时,帐房递来一块木牌。
「乙九。」
沈砚接过木牌,翻看两面。
乙九水深约八丈,资源不差,也靠近甲档。
但想争前三,乙档的分值上限不够。
他将木牌递归去。
「我申请升甲档。」
帐房擡起头。
「姓名?」
「沈砚。」
旁边一名正式队员翻开记录册,很快找到对应内容。
帐房把册子送到石台上。
邱成看完,擡头说道:「目前尚可调配的有甲二、甲七、甲九。」
「甲二有横流,甲九靠回水交界,甲七草窟多,水下有断网。」
沈砚稍作思索。
「甲七。」
草窟和断网虽然麻烦些,却也意味着里面东西多,能拉开差距。
邱成取出黑底木牌,抛了过去。
沈砚擡手接住。
「甲七最深九丈半。」
邱成看着沈砚,又意味深长的补了一句。
「一定要量力而行,有时候,走得远,比走得快更重要。」
「明白。」
「多谢执事教诲」。
沈砚将甲七木牌系在腰间。
而后,快步来到甲七浮标前,先检查绳结和救生扣,又将沉水短背刀固定在腰侧。
浮标旁停着一条小船,船上放着备用绳、鱼篓和检录铜牌。
待众人都找到自己的考核水线后,邱成再次举起黄铜折尺,朗声宣布。
「你们有半刻钟的时间,熟悉水域。」
「在此期间,不得采集,不得碰考核物。」
「现在开始吧!」
话音刚落,一首首小船离开码头,朝着几百米外的考核区域划去。
达到考核区域后,水面接连响起落水声。
沈砚戴上水晶潜镜,顺着沉绳缓缓下潜。
开始观察整个第七区的水域地形和资源分布。
直到时间临近,他才翻上小船,脑海中快速构筑七区水域资源地图,同时规划著名采集顺序。
邱成站在岸边,举起一个喇叭状的东西放在嘴边,朗声宣布。
「熟悉结束。」
「准备开考。」
声音扩大数十倍后,朝着四面八方传去。
这动静,跟前是村口的广播大喇叭有得一拼,隔着数公里都能听到。
沈砚活动了一下肩背,确认身体状态无碍,又重新系紧腰绳。
甲六水线旁,周启也已经绑好石坠。
他朝甲七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铜锣重重敲响。
「落水!」
水花接连炸开。
沈砚顺着甲七沉绳下潜,避开横流,直奔第一片赤纹黑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