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历,崇祯六年。
南直隶,徐州府。
李成诗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中漂浮着,随即蓦地被一只手猛地攥住心脏,硬生生从黑暗中被拉出。
「我不是被大运撞了吗……」
他小声嘀咕道。
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下意识以为这里是医院急救室的病房。
简陋的环境,破了洞的窗户。
窗外黑漆漆的天空之上,悬挂着缺了一角的月亮。
而在床边,还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趴在桌子边缘,脸部朝下,双手埋在散乱的头发梢之下。
这是哪里?
她是……?
李成诗刚想回忆眼前的女人是谁,汹涌的如潮水一般的新记忆涌上额头——
我穿越了?
原主也叫李成诗,本是徐州府学宫的一名附学生,家境贫寒,父母皆在六年前京城发生的那场骇人听闻的天启大爆炸中丧生。
家里除了他以外,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疯了的姐姐。
李成诗的兄长在徐州府工部下属的一处自动化工厂里做工。
而姐姐因为六年前的那场意外陷入了半疯的状态——按照本地人的说法,就是中邪了——只能在家做针线活补贴家用。
幸好作为家中幼子的原主在读书上面稍有天赋,兄姊拼尽全力,才勉强凑齐钱将他送到县里面考试。
在这个世界里,只当一名工人或小贩,意味着一辈子永无出头之日,迟早有一天会被沉重的税务压垮,最后被逮进工部,做成改造农奴或车夫。
读书,几乎是所有穷苦人家出人头地的唯一出路。
虽说他的成绩比不过有专门私塾老师教导的那些大户子女,但好歹天资聪颖,凭靠记忆力勉强通过考试,入了学宫的偏门,成为了一名理学副学生,半工半读。
再相近点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李成诗只记得原主这家伙自从接了工部派发的活,跑到垃圾填埋场清理报废机器人之后,行为就越来越不正常。
直到一个月前,本就无权无势的原主非要作死,在课堂上与老师争辩朱圣人的理论,以「悖逆圣人之言」为由打进礼部典仪院的大牢,接受所谓的思想学习。
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原主的记忆跟被磨去了似的,李成诗只要稍稍一回想就头疼欲裂。
但比头疼更严重的是胸口处火辣辣的灼烧感。
浑身燥热的李成诗掀开身上盖着的破布被子,用手攥住自己的胸口,晕乎乎地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来。
上半身没穿衣服,胸前心脏部位皮肤下方却泛着淡淡的蓝光,他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跟有人用烙铁从他体内往皮肤外面烙一样。
「嘶……」
手指轻轻一按,就有一股钻心的刺痛感传来。
如果他没搞错的话,那原主应该是已经死在了床上。
李成诗极度怀疑,他能穿越到这具身体之中,就是因为被胸口处这莫名其妙的玩意揪进来的。
起床时制造出来的动静,似乎惊动了身旁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少女。
她呼吸急促了一会,随即低声哼唧了一句:
「……成诗?」
在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李成诗还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
他忍着胸口的疼痛尝试屏息,让自己冷静下来。
出乎意料的是,这竟然有效:
心稍微平静了一些些,胸口的疼痛也减少了些许。
他长长呼了口气,紧闭双眸。
静心。
下一秒,李成诗眼前光景有了些许朦胧的变化。
原本黑漆漆破旧的卧房里,前方突然涌出一团若有若无的白色光雾,像是一处大雾弥漫的夜路。
光雾后方露出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些堆在书桌上的书籍杂物的轮廓。
李成诗什么都没看清楚,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夜气清明,天理流行】
声音忽远忽近。
「谁?!谁在说话?!」
吓了一跳的李成诗猛地转过身,只见四周空无一物,而他刚要伸手去拨散眼前幻境的迷雾,却冷不丁摸到了卧房里冰冷潮湿的墙壁。
「成诗?」
趴在桌子上浅眠的少女被猛地惊醒,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两手之间还握着一把尖刀。
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影,少女惊得低吼一声,拿着手里的刀就开始往黑暗中乱捅乱刺。
「姐?」
少女的动作停了下来。
借着月光,她先是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手里的刀咔嚓一声落到地上。
接着她便猛地扑到了李成诗的怀里,紧抱着她,哭着喊道:
「成诗!成诗!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刚才那声「姐」是依靠着原主的记忆,让李成诗下意识喊出来的。
「成诗……成诗……你没事吧?你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我没事,姐。」
李逢君抱着他,抱得很紧。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刚才压制胸口下方的灼烧之痛又耗费了不少精力,被自己的姐姐这么一勒紧,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卧房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开门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男人一进门便按开了卧房煤油灯的开关,屋顶上悬挂着的灯泡闪烁了两下,然后照出微弱的黄光。
循着光线,李成诗看到男人头发上的白丝和眼角的皱纹。
「成诗,你醒了?」
「嗯。」他花了好大力气,从自己的姐姐怀抱里挣脱,点了点头,「我没事的,哥。」
眼前的男人名叫李长昭,年仅二十多岁,却看上去有三十好几那么苍老和疲惫。
姐姐李逢君退后了两步,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一只手还揪着李成诗的胳膊不放。
「成诗,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我和你哥有多担心你……我都说了,都说了在学校里要谨言慎行!……我和你哥在外面天天听人说,学府里有好多学生都被抓了起来,没想到你也……」
说到这,李逢君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
看着此情此景,原主的情绪涌上心头,即便是换了个灵魂的李成诗也忍不住眼睛发酸。
他把手搭在姐姐的手背上,叹了口气:
「没事的,姐,我现在不是恢复了吗……我睡了多久?」
「从典仪院送过来后,你就一直在床上躺着,如今已经有四五天了——街道的那几个畜生都说你没救了,但是我偏不信,我不信!我们家成诗从小就很乖的,又很坚强,从来不会闯祸,从来不会……」
李逢君长相温婉美丽,但自父母离世以来,就一直疯疯癫癫,常常自言自语。
李成诗刚醒,她谵妄的老毛病又犯了,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在那里不断重复着一些李成诗小时候的事情。
哥哥李长昭则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刀,默默将它捡起来,放到一旁的桌上。
「成诗,你身体还好吗?」
被送到典仪院里,遭受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那么多天,要说好,那是不可能的。
但为了不让家人担心,李成诗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没关系,我感觉还好,就是肚子有点饿。」
「饿了……对,对,我才想起来,你睡了这么多天,一定饿得不行。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你在房间里等我,不要走动不要走动……」
李逢君把李成诗扶到床上,轻轻地帮他提了提那床破被子,盖到他的身上,又将竹子制成的窗帘拉起来,
她用手摩擦了一下李成诗的嘴唇,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成诗——我给你做饭。」
姐姐推开站在门边的李长昭,命令自己的兄长不要打扰弟弟休息,就将门轻轻地合上了。
李成诗先是目送着他们离开,等门关闭之后,闭上眼睛长长的呼了口气,又将被子掀起。
胸口的燥热感消退了下去,但是刚承载了这么多新记忆的李成诗依然感觉有些头晕。
他扶着床沿坐起,靠在一旁摆着尖刀的桌子边,然后把刚关上的竹帘子掀开了一角。
窗外,漆黑的夜空之中,那颗破碎的月亮依然静静地悬挂着。
李成诗皱起了眉。
他的脑海里突然涌过一个词:
「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