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干、黑水县。
牤牛武馆。
天蒙蒙亮,武馆门外已是人头攒动。
今日就是入门以来,学徒三月未曾取得突破,被扫地出门的日子。
石坚躺在铺上一宿未睡,瞳孔布满血丝。
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他明明付出堪比前世高三百日冲刺的努力。
可是因为下等根骨,泥腿子出身,这些他无法改变的东西,就注定了比不上其它学徒,与武道无缘。
石坚忍不住自嘲,他恐怕是第一个拜入武馆之后,未曾突破被清退的穿越者,给大伙丢脸了。
「铛铛铛!」
武馆的晨钟响了三声,石坚下意识的坐起身子。
屋子里面,其它三个少年也是一般,大家都很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咱屋里谁打算『复读』?」
排行老大的马强突然开口:「等会一起去缴费处,争取咱兄弟几个还能待在一个屋里。」
「老大,对不起,我爹让我回家沉淀沉淀。」
老二孙磊语气当中多了一丝沉重:「毕竟,十两银子的学费还是蛮贵的,等到明年开春我再来碰碰运气。」
「俺也一样!」
老三赵虎挠了挠头,语气羡慕道:
「还是秦虹运气好,一次就通过了考核。」
「嘘,小点声,他虽然是泥腿子出身,但却拥有上等根骨,现在城里不少大户看好他,跟我们不一样。」
马强继续说道:「老四,你呢?」
「我准备回家种地!」
石坚眼睛通红,语气沙哑。
众人闻言,顿时沉默不语。
石坚平日里练武有多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心中说没有感触那是假的。
可是,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
十两银子的拜师费,对于他们背后的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更不用说拿给别人打水漂了。
「老四以后恐怕要完了。」
众人在心底默默摇头。
对比秦虹,都是泥腿子出身,终究是命不同。
马强眼看气氛不对,连忙打断:
「好了,大家都是一个铺上睡觉的兄弟,以后无论谁发达了,不要忘了这段时间的情谊。」
···
石坚不记得自己究竟是如何离开武馆。
二十几里的山路,以往要走两个时辰,如今石坚慢慢走,一个恍惚间,村口便近在眼前。
石坚越走越慢。
他是胎穿,十四岁才觉醒前世宿慧。
老爹是个庄稼汉,一年四季在土里刨食;老娘有一手针线活手艺,闲暇之余纳鞋底补贴家用。
石坚不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稀里糊涂的就过去了。
主动提出去县城武馆习武,试图改变此身命运。
家里的条件并不宽裕,可爹娘宁肯拴紧裤腰带,拉下脸皮找亲戚们去借,生生为石坚弄到了十两银子的拜师费。
十两银子没有一颗是完整的,全部都是鸡零狗碎的散银,以及一枚枚铜板。
整个包裹比拳头还大,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石坚知晓其中的不容易,拼了命的努力。
奈何,他的下等根骨资质实在是太差了。
其他学徒一遍就会的东西,他要练习十几、甚至几十遍才能勉强学会。
而且,到了武馆石坚才知晓,十两银子的拜师费只是最低标准。
那些城里的大户、有钱人家的孩子,拜师费都是三五十两级别的天文数字。
不仅一日三餐都可以吃肉,而且每隔三五天还有药浴洗身,就连教习对他们也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态度。
石坚习武如此艰难,不止一次有师兄劝道:
「放弃吧,你天生就不是习武的材料,老老实实的回家种地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石坚总是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大干开国已有八百余年,生人数量不知翻了几番,土地兼并越发酷烈,活不下去卖儿卖女者比比皆是。
石坚的老爹,辛苦劳作一年,不知要脱几层皮。
即使如此勤劳,去掉官府税收、以及来年留种之外,收获寥寥无几,只能勉强糊口。
随便一场天灾人祸,就能够打破这个脆弱的平衡。
但武者不一样。
他们上可参与朝廷武科,扬名立万、光宗耀祖。
下可看家护院、走镖、占山为王,无论走到哪里别人都是客客气气的。
至于读书写诗科举当官。
那是想都不要想。
大干开国八百年,选拔官员实行的是『举孝廉』,以及九品中正制,一直以来都是世家大族之间的游戏。
相比之下,习武固然艰辛,却还留有一丝底层脱颖而出的可能。
可是,现在这最后一缕希望也破灭了。
石坚心中沉甸甸的,奈何走的再慢,路终究也有尽头。
「爹、娘,我回来了。」
石坚推开低矮的木栅栏,回到自己阔别数月的家里,语气低沉。
映入眼帘的是靠在堂屋门槛上抽旱烟的老爹石铁柱。
他的腰不好,长年累月的劳作之下,端端正正的椅子对他反倒是一种折磨。
老娘李氏蹲在灶台旁眯着眼睛,因为经常在昏暗条件下纳鞋,形成了散光畏光的毛病。
瘸了一条腿的木桌上面,摆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两片萝卜,以及三个喇嗓子的杂粮窝窝。
这就是他们一天的吃食。
听到推门的动静,二老大吃一惊,下意识道:
「石头,你咋回来了?」
石坚脸色一黯,低头没有说话。
二老见状顿时明白了什么。
片刻之后,老娘李氏强颜欢笑起身道:「回来了就好,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煮个鸡蛋给你补补身子。」
「娘,不用浪费鸡蛋了。」
石坚顿了一下,声音微颤:「今天早上,我被武馆清退了。」
空气中死一般的寂静。
老爹石铁柱默默放下手中的烟杆子,老娘李氏转过身子,眼眶通红。
石坚心如刀割:「爹,以后我跟你学种地。
家里多一个劳动力,你的腰杆、娘的眼睛,也能轻松一些。」
老爹石铁柱一言不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
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对苦难的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才用烟杆子敲了敲桌面。
「先吃饭吧!」
这是石坚有记忆以来最难受的一次,任何食物到了嘴里都是味同嚼蜡。
吃过饭后,石坚默默返回里屋。
心中反复询问自己:「一切就这样彻底结束了吗?」
「不!」
「我不甘心,根骨下等,家境不好,那就坚持,三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石坚眼神坚毅,摆出牤牛桩的架势。
一分钟、三分钟···十五分钟。
石坚的胸口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不知不觉中突破了自己的极限。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之前。
一道金紫色的光芒,在他的额头上一闪而过。
【命格觉醒:大器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