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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霁逢嘉年_第2章 02

雪霁逢嘉年 · 章节目录

第2章 02

第2章 02

快乐小狗哲学

齐母当着众人,在餐桌上支起了平板,本已睡下的外婆也不知为何又出来了,披着薄毯靠坐在椅子上,哈欠连连。平板上显示齐母微信栏,齐轶弹来的视频通话界面。

佟嘉悦甫一从阳台进了屋,齐母就匆匆忙忙点开了接通键。

一阵电流忙音,画面骤亮,剧烈晃动,紧接着传来几声年轻不着调的画外音。

“接了,接了!”

“我靠要说点啥好,Hello,Hello,阿姨好哈哈哈哈……”

“快快,对准主舞台,别搁这儿废话!”

葱翠绿坪的俯视画面瞬间转换成仰拍的音乐节现场。不知是谁高举着齐轶的手机,大抵他厂牌的兄弟们,或者经纪人。

一场毫无准备的、仓促的、即兴的Live现场“直播”。

灯光,大荧幕,霓虹闪烁的舞台,吊臂摄像机,台下人山人海的歌迷,台上默默演奏乐器的乐队,还有聚光灯下的,握着麦克风专注演唱的歌手。霓虹光带点缀稠黑夜幕,夜风拂过男人蓬松的发梢,露出英俊疏朗的眉眼,和耳廓处若隐若现的银色耳钉。

佟嘉悦再熟悉不过的一些场景布置,台上那个人,也是最熟悉不过的。

老太太没戴老花镜,眯着眼凑近平板屏幕,“哟呵,这就是小齐啊?”

“是呢,是呢。”齐母殷切答,却频频看向佟嘉悦。

没等到佟嘉悦的好奇发问,她便讪笑着说:“嘉嘉,这是阿轶给你的惊喜哦。虽然我也不太懂,你继续往下看啊。”

齐轶正在唱的这首,是他的新专。歌已渐入尾声,一首毕,音响的背景乐也停了,中场休息时间。

男人开始与台下交谈,说一些串场台词。

“下一首《嘉嘉》。众所周知,嘉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嘉嘉是最可爱的嘉嘉,是我从小到大的青梅,我的初恋,全世界我最爱的女!朋!友!”

台上的男人笑起来,露出皎白的八颗牙齿,向全世界炫耀起自己的女朋友时,带着一些洋洋得意的孩子气。

佟家客厅内,小老太太眼一捂,打趣:“哎唷哎唷,真不害臊!”

被这动静引诱,那端打得正焦灼的麻将也登时失去了吸引力,牌友们偃旗息鼓,默契暂离了麻将桌,悄么悄凑于老太太身后,饶有兴趣地探头探脑,齐齐围观那小小的一块平板荧幕。

瞧,他从来不吝啬于大胆示爱,是个极擅长制造浪漫的男人。

自己在担心些什么,方霁明自哂一声。

团团围聚的人群外,方霁明不近不远地静静旁观。

“唯一遗憾的是,今天呢,嘉嘉不在现场,她不能当场听到我唱这首歌。因为今天是嘉嘉外婆的七十大寿!我也很遗憾,不能陪外婆过生日!”平板里,齐轶朝摄像头散漫地挥了挥手,大屏幕内便窦然切出男人帅气的特写大脸,他旁若无人地笑喊,“嗨,嘉嘉,嘉嘉,看到我了吗!嘉嘉抱歉啦,今天是很重要的Live,没能回来陪你!我在这里祝外婆大寿星长命百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一个无师自通的触发关键词,台下众人瞬即笑吟吟地,异口同声地大喊外婆长命百岁,生日快乐。大屏幕默契切屏,扫过一张张正在诚挚道贺的乐迷笑脸。

老太太哪见过这新奇阵仗,很是受用,眼褶子笑作一团,乐得合不拢嘴。

齐母亲昵地去挽佟嘉悦的胳膊,没好气笑骂:“净会整些花里胡哨的,是不是?这死小子!”

那首名为《嘉嘉》的情歌,前奏导入,协作的乐队退场,舞台上只剩齐轶,敛眼坐在高高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清唱。

佟嘉悦也在笑,唇畔稍稍扬起弧度,她眸里有淡淡的亮光浮动,又一点点熄黯。

*

或许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今日虽有些小插曲,总体上算得上完美。

麻友们继续回牌桌奋战,余下的在沙发上或坐或卧,嗑瓜子吃果盘闹闲嗑,时不时去看看牌,和自家另一位换换场,过个手瘾。几家今夜闲聊不完的话题,围绕着佟齐两家这对省心的儿女,如此登对的模范小情侣,甜蜜腻歪,天造地设,他们感情稳定,稳步向长辈们所期待的婚姻迈进,畅想着一切奔向新生活的美好图景。

佟嘉悦扶老太太从餐桌起身,“困吗?”

老太太慢吞吞打着哈欠,“有点哦。”

佟嘉悦忙催促道:“那快去睡吧,外婆。”

佟嘉悦扶老太太进了客卧,在床上躺下,她掖着被角,状作不经意地随口问:“外婆,开心吗?”

“开心开心,”老太太轻睨她一眼,轻拍了下手背,呵呵笑说,“煞费苦心的,说明小齐是把你放在心上的,那我就放心了。”

“嗯嗯,那就好。”佟嘉悦笑应。

从客卧出来的时候,佟嘉悦远远就听到闻绮女士和柴琳女士的“盛情问候”。

方霁明被这二人连番围剿,何时恋爱,何时带女友回来相看,何时结婚,何时生子,方霁明见招拆招,客套应付,此番此景,他照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游刃有余。

男人一个擡眼间,瞥见后边儿佟嘉悦努力憋笑,几分看热闹的表情,凉凉的目光无声迫她,过来救人。

佟嘉悦悄悄冲他比了个“OK”的收到手势,“O”字搭在脸颊,歪头卖萌,一贯的古灵精怪,没个正形。

她飞步过来,打断妈妈们的絮叨:“哎呀谢谢霁明哥百忙之中,还抽时间赶回来,真是太有心了!你今天一路都在赶飞机赶车吧?舟车劳顿的,怪累的!”

“啊对,也是哈,”闻绮后知后觉,“你要不先回去睡,我和琳子再聊会儿。”

方霁明无可无不可,反问:“不打麻将了?”

闻绮升了个懒腰,“打累了,歇会儿再打嘛。”

柴琳忙说:“你快回去休息,待会儿我叫嘉悦开车送你妈妈回家。”

“好,麻烦了。”方霁明淡淡颔首,又说,“大家尽兴,我去给大家买点宵夜。”

方霁明客气而周到的一席话毕,自沙发起身,去玄关衣架处取外套。

“嘉悦,”方霁明垂眼边套风衣,边喊佟嘉悦,“要不要一起去买宵夜?”

佟嘉悦眨了眨眼,应:“好哇好哇。”

下到车库,佟嘉悦坐副驾,方霁明驱车出来,汇入主乾道的茫茫车流。

“今天开心吗?”方霁明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嗯,开心呀,”佟嘉悦旋即笑应,“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方霁明不置可否。

须臾,他宛若会后点评,冷不丁地说:“你今天话有点密,也有点兴奋过头。”

佟嘉悦愣了稍倾,没好气反问:“是你话太少,还是嫌我吵?”

方霁明冷着一张脸,想了想,平声陈述:“还卖萌。”

佟嘉悦呛了一呛,腹诽能不能别用这种帅帅的臭脸轻飘飘讲出这种话啊。

她不满抗议:“什么人嘛?早知道见死不救了!”

方霁明要笑不笑,试探问:“佟嘉悦,你的快乐小狗哲学高端了?学会了隐藏心思,伪装心事,违心发言?”

佟嘉悦唇线轻抿,一下噤声。

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后,她连社交性的笑脸也懒得维持,索性把头一偏,就任由自己思绪放空,盯着窗外急掠而过的一道道流光彩影。

很多时候,旁人对佟嘉悦最多的一句形容,是性格好。

没心没肺,知足常乐,凡事不恼,过后即忘。她是人群里的率真活泼,喜欢活跃气氛的开心果,也是父母眼里听话懂事,有分寸懂礼貌,不给人添麻烦的乖女儿。

佟嘉悦曾大言不惭地给已踏入社会的方霁明讲述她的人生哲学,活在当下,珍惜每一天的快乐!

——在她不过还只是个高中生的时候。

她一直记得那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对无所不能的霁明哥改观:原来他也是一个脆弱的、颓丧的、有挫败感、会情绪低落的普通男人。

方霁明和一同创业的某位友人理念不和,大吵一架,而后友人当即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就此分道扬镳——他任性地,逃避地抛下团队其他人,抛下正在制作的游戏Demo,去台球厅打了一整天的球,打完斯洛克打中八,和球厅的老炮儿们赌球。

佟嘉悦找到他的时候,怪力少女毫不气喘地把他拖拽出来,而后在球厅门口把腰一叉,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他,有邻居路过,瞥见一个穿校服的少女老神在在地数落一个年轻男人,笑一句倒反天罡,人小鬼大。

她记得到最后,一向面无表情的方霁明居然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自顾自擡步就走,佟嘉悦赶忙跟上,却见他去隔壁小卖部拉开冰柜,买了两根冰棍儿,抛给佟嘉悦一包,两个人就靠着小卖部的绿铁门,在拦隔炎炎烈日的廊檐下,眯着眼,百无聊赖地吃完了一整根冰棍儿。

“我打了一天球,那群老头儿偏要跟我赌,钱都输给了我。”

“这么厉害哦,那你为什么还蔫蔫的?”

“只是赢了点小钱而已。”

“那也可以为此感到开心啊!”佟嘉悦咬着冰棍儿含糊说,“喏,就像这个,居然是我馋了好久但一直售罄了的口味,今天意外吃到了!你给了我一个surprise,现在很开心!”

方霁明记得,她那会儿剪了个不大好看,发尾毛躁的学生头,狗啃似的,为此天天腹诽那家剪发Tony,苦恼好久。

“小狗的快乐真简单。”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说谁是狗啊方霁明?”佟嘉悦恶狠狠瞪他。

方霁明下巴微努,“那里。”

凉棚下,两只小狗欢快打闹,打着打着,就躺作两条,惬意呜鸣。

“……”佟嘉悦就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于是她义正言辞地替路边小狗声张正义,毛毛躁躁的发尾微卷,摇碎日光。

“子非狗安知狗之乐!你不懂它的快乐小狗哲学!”

方霁明缓缓捂住了脸,靠在门上骤然失笑。

佟嘉悦羡慕那时候的自己,她对世界的理解,简直是天真又无畏。

她的确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时常很快乐,也喜欢给大家带来快乐。可慢慢长大成人,她向内观己,偶尔会细细回想,有多少是她忽视自己的感受创建起来的呢。

去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便发现,怎么好像不那么快乐了。

齐轶很会制造浪漫。

被铺天盖地的浪漫击晕,短暂的快乐之后,而她又不可自抑地陷入低落情绪。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惊喜,而是补救。

“生气了?”车内静寂的气氛让方霁明开口,他诚恳致歉,“抱歉,嘉悦。”

“没有。”佟嘉悦摇了摇头,“没有,霁明哥。”

她没有生气,反而要感谢方霁明,能让自己有一方空间,可以自顾自消化情绪。

“那么,介意和我聊聊吗?”

方霁明只觉得她今日的笑容游离。

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表演快乐。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切都是创建在对佟嘉悦的多年了解下,他的推测。她与齐轶二人的感情,他无从置喙。

但庆幸,他好歹还能当一个她可以倾诉的知心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