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
高考成绩一出，班长就迫不及待地张罗谢师宴了。
他说欢庆需趁早，再晚点，同学们就撒丫子跑去玩了。大家觉得甚是有理，于是纷纷响应号召。
谢师宴这天，几位主科老师围着陆语筠，把她好一顿夸。长实中学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私立高中，能出这么一个考上顶尖高校的黑马实属不易。
陆语筠穿着一条晴蓝色的法式无袖连衣裙，一脸乖巧地坐在班主任的身边。
她长着一张两腮微肉的小圆脸，白皙粉润，饱满得像是能沁出汁水来。她的五官却毫无圆钝感，处处精巧，让人不禁感慨造物主待她当真宽厚。最迷人的还要数她的那双眼睛，生得极漂亮——很深的开扇形双眼皮，眼尾略微上翘，凝睇时柔波滟滟敛浸一天星，擡眸时浮光回转饮藏万种情。
不熟悉她的人准会被她温软的外表骗到，实则她这个人外圆内方，自有一套原则。
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两下。是她刚交的男朋友钱径舟发来了信息。
高二时，钱径舟就跟她告白了，但她以学业为由拒绝了他。他在学校颇受女生欢迎，也传出过几段绯闻，她怀疑他对她只是三分钟热度，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他用实际行动打破了她的偏见，证明了他的心意，她也在点点滴滴的相处中逐渐对他动了心。高考后，他筹划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告白，她虽然不喜欢这种形式，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
她以为他们会一直热恋下去……熟料在一起不过半个月，成绩一出来，他们之间就产生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他发道：【包间太吵，我们出去聊。】
她眼珠不错地盯着这句话，可能是受心情影响，她觉得他打的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恼劲儿。
她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陆语筠跟旁边的老师打了声招呼，便离席走出了包间。
钱径舟坐在陆语筠的邻桌。头发较短，向前翘立着，下面是一张瘦窄的脸，冷白肤色，五官秀致。两边的眼睫垂下来，阴影与长直鼻、深人中连到了一起，黑沉沉的一片，下方紧坠着一张殷红的唇，仿佛雪洞中忽地擎出一把赤火。
他一晚上都这副愠而不发的表情，与他交好的几个男生都没敢和他搭话，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他见陆语筠只身往外走，便将玻璃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起身紧随其后。
同坐一桌的同学纷纷松了一口气。
“终于出去了，这气压低得我都不敢大喘气！”
“钱哥今天怎么了？感觉气儿好不顺啊！”
“还用说吗，肯定是和学霸吵架了！”
“那什么，我知道点儿内情。我听说他俩是因为报考的事儿才这样的。”
“报考？这俩人很难往一起凑吧？成绩差距太大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感情还没稳定就要异地，不利于关系发展啊！异地恋本来就容易分手！”
“谁说不是呢？何况他俩都是不缺人追的主儿，到了不同的大学会怎么着，不好说啊！”
“我嘴一句啊，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俩！”
“哎我了，你们能别在人家背后碎碎叨叨的吗？咱们班里就成了这么一对儿，别给唠没了！”
闲言碎语被隔在门内，两个当事人一无所知。
钱径舟快走几步，赶上了稳步前行的陆语筠。他默不作声，直接伸手捉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走廊尽头领。
陆语筠随他，没有抗拒，跟上了他的脚步。
不知不觉就走到头了。
走廊尽头的墙上半敞着一扇不大不小的窗，微凉的晚风卷着枝叶的味道吹送进来。
陆语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头的焦躁感顿时被抚去了几分。
钱径舟一路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撒开手，他们改为面对面地站定。两人的眼神一对到一起，气氛就不觉凝重起来。他们不像是初交往的情侣，更像是要对峙的仇敌。
钱径舟方才多喝了两杯，有些上头，情绪不免外泄。他皱着眉，全无铺垫，开口就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啊，这就要分隔两地了？你就不能跟我一起报桓州的学校吗？”
陆语筠的眼眸黑白分明，显得很冷静，她就着他的话反问了一句：“那你就不能随我报霖江的学校吗？”
钱径舟泄了一口气，烦躁地抓了两把额发，说：“霖江的学校分数那么高，我根本上不去！我如果非要去霖江，就只能进最末流的学校，我家里肯定不能同意啊……你说你怎么就考得那么高呢？”
心里话意外脱口而出，他立马清醒过来，慌张地看向她的眼睛。
他抿了抿唇，小声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语筠的面色明显淡了下来，她垂手站着，轻声问道：“所以呢？我就应该往低报来迁就你吗？你明知道桓州没有符合我分数的学校。”
钱径舟眼底酝酿着，几秒后，将一腔委屈倾吐了出来：“可是我为了你都没有出国留学，你就不能为我也做出一点让步吗？”
陆语筠刷地擡眸看向他，眼里有急火冲上来，不过须臾间就被她压了下去，只余一星微火悬着。
她今天势必要与他辩个清楚：“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是你擅自决定不出国留学的，也没有同我商量过，你不能把这件事算在我的头上。至于报考的事，我早就说过我们各报各的，以自己的学业为重，我也从来没有强求你跟我在同一座城市。我想只要我们足够珍惜这段感情，异地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现在这样，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没信心？”
钱径舟语塞。半晌，他密长的睫毛重重压下来，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自嘲道：“我就做不到像你这样冷静理智。说到底，还是你不够喜欢我……”
听到如此剜心的话，陆语筠瞬间红了眼圈，却倔强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她逼上前，问道：“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钱径舟看着陆语筠欲哭的眼睛，酒登时醒了一半，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话后，连忙将她抱进怀中。
他收紧了环抱着她的双臂，语气不由得放软：“对不起，语筠，是我口不择言，你别生我的气。”
陆语筠将脸从他的肩窝处擡起，缓了缓情绪，再次开口：“径舟，霖江离桓州不算远，我答应你我一有时间就去找你，好吗？”
她做出了承诺，只希望他能够尽快接受这个现实。
钱径舟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眸，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走廊最深处的207号包间里此时正坐着两个男生，与这对小情侣不过一门之隔，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留着美式前刺的黑皮男生压低声音吐槽道：“我天，这男的自己考得烂就算了，还想把他女朋友也往下拉！简直损到家了啊！你说是吧，凤儿哥？”
被点到名的男生一身休闲穿搭——黑色金属标棒球帽、纯白色廓形T恤、灰黑色运动裤、黑白相间的篮球鞋。穿着很低调，但酷感十足。
他微微侧头，一团亮暖的顶光照下来，帽檐下的那张俊脸便完全暴露了出来。两道乌浓的长眉下是一双灼灼含情的桃花眸，鼻子英挺，是标致的微驼峰型，嘴唇呈淡红色，莹泽偏薄。他的身高足有一米九，颈长背挺，宽肩窄腰，俨然是春山衮衮、浮岚飞翠般的朗阔之貌。
他起先认同地默默点头，后面听到对方对他的称呼时猛地擡眸，目光凛冽，直接刀了过去，低声道：“萧火火，你刚才叫我什么？想死直说！”
萧炎眼里没半分畏惧，反而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脑袋气他：“我那天听你奶叫你凤儿，你不是应得挺快的吗？多棒的小名啊！别藏着掖着，得拿出来用啊！”
沈逢西的奶奶近些年脑袋犯了糊涂，总是将他的名字记成这个颇有年代感的女名。一开始他还会纠正一下，后来觉得没必要较这个真，就任他奶奶叫了，没承想那天被萧炎逮个正着。
沈逢西挑眉，威胁性地将指关节按得梆梆响，冷笑一声，道：“什么也不用说了，直接腿儿打折吧！”他伸出手刀，作势要劈下去。
萧炎急忙起身，轻巧地一跳，两脚在门口落定，成功躲开了沈逢西的攻击。
“诶嘿，没打着！”
他一双眼睛正对着门缝，不经意间就瞟到了陆语筠的脸。
呦呵！萧炎吃了一惊，忙走回桌边，俯身将头凑到沈逢西耳边，八卦道：“你猜外面那个女生是谁？”
他见沈逢西没有要猜的意思，便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竟然是陆语筠！”
沈逢西刚拿出手机试图打发一下时间，听见这话，眼都不擡，语调慵懒、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说谁？”
萧炎无语地看着他：“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陆语筠！她是今年长实的断层第一，高考成绩放咱们一中都能排到前头！呃，这不是重点！我之所以知道她这个人，是因为有段时间各种群都在传她的照片，就樱花树下举着冰激凌的那张。都说她是‘超绝初恋脸，清纯天花板’！你没印象吗？不应该啊！”
沈逢西非必要从不看班级群，所以对这个人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想：一个高中生带这种title，八成是自我炒作吧？为做网红或明星做铺垫？
他心中嗤笑，唇角挑起，意味不明，问道：“究竟是有多好看，值得你这么卖力地夸？”
萧炎还以为他是真想知道，于是探头，顺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捕捉到陆语筠的身影后，对沈逢西说：“你自己看呗！人还没走呢！”
虽然沈逢西心里并没有多么好奇，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她垂眸的侧颜映入他的眼中——流畅的轮廓、凝脂的肌肤、清雅的气韵……
哦，的确小有姿色。
下一秒，陆语筠似有所觉，冷不防地擡转眼眸看过来。沈逢西还未来得及收回打量的目光，就被她撞见了。
她的眼眸似一钩皎月，初看，散着柔光静幽幽的；再看，清亮有神，眼底还隐隐透着一股倔气，烧得劲儿劲儿的。
他感到自己的目光被牢牢地擭住了。几息而已，他的瞳孔深处就酿出了一片海，浣净过他的灵魂后，留下了粼粼闪闪的水痕。
可此时的他尚不能确定这一眼的重量，他并不知晓这便是他一生钟情的源头。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说着：加上这双眼眸，确实衬得上那些称赞。
陆语筠见沈逢西迟迟不肯收敛，美目微嗔，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才擡脚离开。
萧炎拍了拍沈逢西的肩膀，兴冲冲地说道：“她刚才是不是瞪你了？完了，你的魅力惨遭滑铁卢啊！我还从未见过对你颜值如此不买账的女生！”
沈逢西拿起杯喝了一口水，看似淡定地找理由：“她可能是近视眼，没戴眼镜。”
作为沈逢西的发小，萧炎还能不了解他？
萧炎露出一副看穿了他的表情，啧啧道：“你就别嘴硬了，就凭你的自恋程度，自尊心都碎一地了吧？”
沈逢西端着一对颇有威慑力的眼眸，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他。
萧炎立马假模假式地伏低做小：“我有罪，我应该看破不说破才对！”
门外走廊上。
钱径舟正往回走，忽然发现陆语筠没跟上来，落后自己好几步，他回头询问道：“怎么了？”
陆语筠伸出食指指了指身后，一本正经地回道：“刚才墙角那儿有只老鼠。”
还是个挺帅的“老鼠”。
“哪儿呢？”钱径舟皱了皱眉，心中恶寒，过来拉住她的手，然后环视四周，“没有啊！”
陆语筠促狭道：“可能是因为偷听我们说话怕被我打，所以躲起来了吧。”
萧炎听见这话，登时用胳膊肘捅了捅沈逢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笑道：“她是不是影射你呢？说你是听墙角的老鼠！”
沈逢西低眸，露出浅淡的笑：“还是一枝带刺的玫瑰呢。”
萧炎幸灾乐祸地说道：“哈哈，活该，让你那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人家，这下刺儿扎到你身上了吧！”
沈逢西唇角勾起，状似随意地接道：“嗯，扎得可真准。”
萧炎听见他们走远的脚步声后，不再压抑音量，问道：“你刚才看那么久，看清楚了吧？你觉得陆语筠长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沈逢西单手盘着自己的手机，扔下这么一句后就玩起了游戏。
萧炎听罢瞪圆了眼睛，恨不得立刻上前扒开沈逢西的眼皮检查一下。他难以理解地说道：“人言否？她长得那么漂亮，你说‘就那样吧’！”
沈逢西的手机啪的一声落在了他的掌心，他转眸看向萧炎，幽幽地说道：“眼神儿那么差，长得再好看也白搭。”
萧炎的眼里冒出疑问：“眼神儿？你指她有眼无珠，没有拜倒在你的运动裤下啊？”
沈逢西面无表情地回道：“我有那么无聊吗？”
萧炎心里嘟囔着：那可不好说。下一秒，他恍然道：“噢，你说的是她那男朋友啊？嗐，搞不好是我们片面了，人俩可能平时处得挺好。”
沈逢西却不这么认为，语气笃定地说：“你且看吧，他们肯定长不了。”
萧炎盯着他的脸，砸巴砸巴嘴，突然间品出了点什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哟，难得听你在背后议论人。他们结果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您老春心荡漾了？”
沈逢西不接茬，直接转移话题：“少跟我在这儿贫！姜元他们几个到哪儿了啊？再不来，我就饿死了。”
萧炎努了努嘴，回道： “我问问吧，那几个路痴搞不好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