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心
陆语筠蜷在单人沙发里,怀里揣着个抱枕,下巴颏搭在上面,目光直直地投向立在支架上的手机。
钱径舟的大半个侧脸出现在小小的屏幕里,他一手按在键盘上,另一手握着鼠标,双手飞速操作,眼睛紧盯前方的电脑。
陆语筠心里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叹了一口气,问道:“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啊?”钱径舟手一顿,像是在回想,可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却转移到了游戏上,“我K!一眼没看着就死了?”
他沉下脸,抿着唇,不甘不愿地把手从鼠标和键盘上移开,眼睛终于看向了手机,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语筠,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打得太激烈了,没听到。”
陆语筠撇了撇嘴,重复道:“我说我明天上午九点的高铁。”
钱径舟还未从刚才输了游戏的心情中走出来,又陷入了即将分别的愁绪中,他说道:“这么快……明天我去送你?”
陆语筠压根就没想过用他送,回他:“你怎么送啊?我家人都在。”
钱径舟笑笑,非但不紧张,反而还跃跃欲试:“那有什么?我又不怕见家长!”
陆语筠牵了牵唇角,道:“拜托,是他们怕见到你啊!我身边猛地冒出来个男朋友,还不得把他们吓一/大跳啊?”
钱径舟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明显不太乐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家人说我们谈恋爱了啊?我可是一早就告诉我爸妈和我哥了。”
陆语筠下意识地往后推:“等我从学校回来的吧。”
她冷静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心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情感基础较为薄弱,又即将面临异地恋,她很难咬定说他不会变心,也很难保证他们的关系不会产生变量。她想着稳定一些再告诉家人,这样更为妥当。
但这种理性分析是不能跟钱径舟坦明的。他一听,准会炸锅。而且往后推太久,确实对他不太公平。他们都上大学了,关系摆到明面上是迟早的事,一直像秘密接头一样地约会太消耗人了,所以她才定了一个月的期限。
钱径舟对此没有异议,恢复了笑容,说道:“那就是十一喽?就一个多月的时间,我没问题。”
陆语筠揭过话题:“你哪天去报到啊?”
“下周。我们开学晚,不着急。 ”
门口突然传来三下敲门声。
“知知,是妈妈,我进来了啊?”
陆语筠快速跟钱径舟说了再见,就挂断了视频。
没公开前,的确挺麻烦,她还得费力遮掩。不得不说,早点告诉家人也是变相地给自己解压。
“进来吧!”
陆语筠话音刚落,柴清就捧着一个巨大的礼盒走了进来。盒子是个长方体,外观呈宝蓝色,还系着一个酒红色的星星拉花。
“是给我的吗?”陆语筠眼眸一亮,起身把礼盒捧了过来。
柴清说道:“嗯,是我给你准备的升学礼物。”
“我毕业那会儿收到的不就是升学礼物吗?”
“你是说电脑和手机啊?那些就是你上大学的必备物品,不是礼物。你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陆语筠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礼盒,里面竟然有好几样东西——一台最新款的口袋相机、一组精挑细选的大牌彩妆以及一张银行卡。
“哇,好多啊……我好喜欢!谢谢妈妈!”陆语筠挨个拆开看,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这银行卡是……”
柴清摸了摸陆语筠的头,说:“这个是我给你存的旅游基金。暑假不是没带你玩成吗?我就把钱给你存起来了,留着你以后旅游用。”
“太好啦!”
“对了,你爸那份,他明天自己给你!”
陆语筠眼露惊喜,问道:“还有啊?”
柴清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俩买之前没有通气,可能会送重。”
“应该不会吧,你们俩想法又不一样。”
陆语筠随口一说的话却让柴清“借题发挥”了一下。
“正好有机会,想跟你随便聊聊。”
一听这话,陆语筠立刻摆正坐姿,眼睛扑闪扑闪的,问道:“要聊什么?”
柴清沉吟片刻,说道:“你上了大学后可能会谈恋爱……”
陆语筠听到是这个话题,下意识就有点心虚。
柴清接着上句说:“这没问题,我不反对。”
嗐,这大喘气……
“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分寸,保护好自己。一旦出了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找我。关键时刻,男朋友不一定靠得住,你懂我的意思吗?”
妈妈说得还挺隐晦,其实大可以直言。毕竟她这个年纪,基本什么都明白。
陆语筠忙点头,道:“嗯,我知道了,妈,你放心。”
柴清觉得机会难得,就多说了几句:“谈恋爱的话,记得要找个和自己合拍的,别像我跟你爸以前那样,吵个没完没了的,很伤感情。”
陆语筠感觉妈妈的话正中自己的眉心。她恋爱之初,秉持的观点就是“喜欢大过天”,别的因素通通没有考虑过。她甚至觉得再三斟酌后才开始的恋爱都不够纯粹。
可回顾这两三个月的恋爱过程,她和钱径舟鲜少有相处甚欢的时刻,更多的是一言不合的争吵。他们的性格、圈子……可以说是各方面都差异很大。他们肯定称不上“合拍”。
她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妈,要是我喜欢的人不太适合我,怎么办?”
柴清听罢心下有几分了然,面上依旧四平八稳,思忖片刻后,回答道:“要看你们是哪方面的不适合。有些小问题是可以通过彼此磨合去解决的;可有些根本性的问题,你改变不了,又让你很痛苦,那你就只能放弃这段关系。”
陆语筠抿了抿唇,辩驳道:“可是我感觉两个人互相喜欢是很难得的事,不应该轻易放弃一段感情。若是我,可能会想方设法去维系这段关系。”
柴清默默地望向自己的女儿,一时间心里百转千回。不难看出,知知现在正在谈恋爱,并且两人关系发展得不太顺利。
知知应该心里很清楚现在的男朋友并不适合她,但又不愿意放弃这段感情。或许是他们做父母的婚姻失败导致她很害怕失去一段关系,想抓牢的心太过迫切,所以某种程度上就忽略了自身的感受。
“知知,随着你长大,你会逐渐明白,两情相悦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真正难的是相处。你愿意认真去维系一段感情,这种态度非常好,但若是你遇上的人不对,你只会越维系越辛苦。”
“谈恋爱是很主观的事情,你要注重你自身的感受。可能在旁人看来,他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只要你觉得相处得不舒服,你就可以分手。就算说不出多么正当的理由,也不要紧,分手本来也不必非得有理由。”
柴清希望女儿能够享受恋爱带给她的愉悦感,为自己制造很多美好的青春回忆,抱着“合则来不合则散”的洒脱心态,这样能少走不少弯路。不过转念一想,她可能还是要亲身去经历和体会恋爱中的酸甜苦辣,别人只言词组的建议无法让她绕过那些弯路。
陆语筠陷入沉思,末了,故作轻松地说道:“妈,这个话题太深奥了,我现在还想不透。”
柴清笑着摸了摸陆语筠的发顶,说道:“没关系,可能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先出去了,你早点休息。晚安,知知。”
“晚安,妈妈。”
柴清走出房门后,陆语筠脸上的笑就消失殆尽了。
她习惯性地心里藏事儿,回头再自我消化。
“哎……好烦啊!”
她大叹一口气,纵身一跃,大字体地扑在了床上。
***
翌日,陆语筠一家浩浩荡荡地抵达了高铁站。
陆正文一见面就把礼物递给了陆语筠。不出所料,和柴清的风格完全不同,礼物是一只花纹繁复的金镯子,做工精美,价格必然不菲,但完全不是她这个年纪会喜欢的样式。
“谢谢爸爸!”陆语筠还是笑着接了过来。
柴清从一旁走过,没忍住嗤了一声:“也不走点心,这能是知知喜欢的东西吗?”
陆正文不乐意了,立刻接道:“就你事儿多,知知都没说什么!”
眼看他俩又要吵起来了,陆语筠忙给两人格开,打岔把这话题揭过去了。
他们找到了对应的检票口,刚在椅子上坐下,陆语筠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沈逢西的身影。实在是因为他身形、气质太过出众,让人难以忽视。
他头戴一顶蓝黑色的棒球帽,上身穿了一件椰白底绘着黑色印花的古巴领衬衫,下身套了一条浅蓝色水洗直筒牛仔裤,脚上穿了一双蓝白相间的运动鞋。穿搭亮眼,却不花哨。
他身姿如松,定在原地,右手握着行李箱的提手,擡头望着滚动的大屏幕。不一会儿,找到车次的信息后,他就转身往检票口这边走来。
陆语筠看着他越走越近的身影,思维发散开。太巧了吧,坐高铁也能遇到?没看到他身边有家人陪同啊,难道是一个人去报到?
柴清循着陆语筠的目光望过去,轻拍了两下她的小臂,询问着:“知知,那个是你的朋友吗?”
“啊?”陆语筠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看着沈逢西的方向,缓缓地点头,“嗯,算是我的朋友,他也考上了H大。”
柴清在心里抠着字眼: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说算是?难道不是简单的朋友关系?该不会这就是女儿的男朋友吧?
章淑坐在后面椅子上吃东西,眼神往那边一溜,便瞧见了沈逢西的模样,放下手中的食物,嘴上不住地夸道:“哎呀,这小伙子长得真俊,比电视剧里的男明星都要好看!知知啊,他和你姥爷年轻时候有一拼!”
陆语筠捂嘴笑了两声。她看过以前的照片,姥爷年轻时长得浓眉大眼,鼻宽嘴阔,一脸的正气,很符合当时的审美,姥姥说的话不算夸大。
但依她的眼光来看,肯定还是沈逢西更胜一筹。他这张脸多绝啊,建模一样巧夺天工。身材也是撕漫男的级别,真是该宽的地方宽,该窄的地方窄,介于薄肌和健硕之间,又欲又man。
当然,这种溢美之词她只会在心里叨咕。要是被他本人听到可不得了,他还不得身上插个烟花乐得冲天啊?
陆正文向前一步,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着沈逢西。柴国平则保持沉默,远远望着,不发表任何评价。
他们几个各怀心思时,沈逢西已经推着箱子走到了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