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骁是被推醒的。
他正梦见自己站在彩票中心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张写着八位数的支票,女朋友穿着婚纱在台下冲他笑。阳光很好,空气里有桂花香——
「骁儿,骁儿?」
梦碎了。
楚骁睁开眼,看见苏晚晴坐在床边,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肩,脸上带着歉意的笑:「该起了,你父王已经在校场等了半个时辰了。」
他茫然地坐起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绕着屋檐。
「这么早?」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父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苏晚晴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边,「说卯时就是卯时,晚一刻都要发火的。娘给你做了早饭,趁热吃几口再去。」
楚骁这才注意到,床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下人呢?」他问,「怎么是娘来叫我?」
苏晚晴叹了口气,一边替他理了理睡乱的头发,一边轻声说:「你忘了?去年有个小厮寅时三刻叫你起床,你嫌太早,把人家腿都打断了。从那以后,下人都不敢进你屋子了。」
楚骁自从伤好了,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她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背:「骁儿啊,下人也是人,也有爹娘。以后……别对她们那么凶了,都不容易。」
楚骁沉默了。
记忆里确实有这回事。那个小厮才十五岁,被打的休养了好几个月。
「知道了,娘。」他低声说。
苏晚晴又嘱咐了几句,才起身离开。
门刚关上,两个婢女就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了。她们低着头,脚步轻得像猫,把东西放下,就垂手站在一旁。
楚骁下床,伸手去拿衣裳。
「奴婢来。」离得近的婢女慌忙上前,声音发抖。
「不用,我自己来。」楚骁说。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世子饶命!奴婢错了!奴婢该死!」
楚骁愣住了。
另一个婢女也跟着跪下,两人磕头如捣蒜,青石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怎么了这是?」楚骁皱眉,「起来说话。」
两个婢女抖得更厉害了,非但没起,反而磕得更重了,额头上已经见了血。
门被推开,管家王福快步进来,一见这场面,立刻躬身道:「世子息怒!是不是这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好?老奴这就换人!」
「不是——」楚骁刚开口。
王福已经转向那两个婢女,厉声道:「还不滚出去!等着领板子吗!」
「王管家。」楚骁提高了声音。
王福这才停住,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她们没错。」楚骁放缓了语气,「是我说不用伺候,我自己来就行。」
王福愣了愣,眼珠转了转,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老奴明白了!世子可是看上了哪个新来的?老奴这就去安排,保证今晚就送到世子屋里——」
「不是!」楚骁打断他,有些无奈,「我是说,穿衣洗漱这些小事,我自己能做,不需要人伺候。」
屋里静了一瞬。
王福张着嘴,像是没听懂这话。两个婢女也忘了磕头,呆呆地擡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
楚骁叹了口气,弯腰去扶离得近的那个婢女:「起来吧,地上凉。」
他的手刚碰到婢女的胳膊,那婢女就浑身一僵,像是被烫着似的缩了一下。楚骁眼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青紫的淤痕。
他动作顿住了。
「这伤怎么回事?」他问。
婢女慌忙把袖子拉下来,低下头不说话。
王福干笑两声:「世子忘了?上个月您喝多了,这丫头给您脱衣服时动作慢了些,您就……就教训了几下。不打紧的,已经上过药了。」
楚骁看着那婢女低垂的头顶,又看看另一个同样在发抖的女孩,心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你们多大了?」他问。
「十、十六。」一个婢女小声说。
「家人呢?」
两个婢女都不说话了。
王福接话道:「都是逃难来的,家里人都死在战乱里了。老奴看她们可怜,就收进府里做些杂活。」
楚骁沉默了一会儿。
「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桃。」
「奴婢夏荷。」
楚骁点点头,声音温和了些:「春桃,夏荷,你们听着——以后不用怕我。以前是我,嗯,对不住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只管做好分内的事,我不会再打骂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王福:「去拿些伤药来,再给她们放三天假,好好养伤。月钱照发。」
王福彻底愣住了。
两个婢女也呆住了,像是听不懂这话。
「还愣着干什么?」楚骁说,「快去抹药吧。」
春桃最先反应过来,眼泪「唰」地流下来,又要磕头,被楚骁扶住了。
「别跪了。」他说,「去吧。」
两个婢女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快步跑了出去。王福还站在原地,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
「王管家,」楚骁一边自己穿衣裳,一边说,「以后我院里的事,我自己能做的就不麻烦下人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整天围着我转。」
王福呆呆地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楚骁站在铜镜前,系好最后一根衣带。
镜中的少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他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校场在王府西侧,是一片开阔的沙土地。楚骁到的时候,楚雄已经站在那里了,一身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杆长枪,枪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迟了半刻钟。」楚雄头也不回,「去,石墩那儿,举着。」
校场边上摆着几个石墩,从小到大。楚骁走到最大的那个面前——记忆里,原主最多能举起第三小的,还坚持不了十息。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抱住石墩,发力。
石墩离地一寸,又重重落下。
楚雄终于转过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举不起来?」
楚骁没说话,换了个姿势,再次发力。这次石墩起来了,离地半尺,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双腿微微发抖。
不知多久……
「放下。」楚雄说。
楚骁松开手,石墩落地,砸起一片尘土。他喘着气,手臂又酸又麻。
楚雄走到他面前,把长枪递过来:「从今天起,我教你楚家枪法。」
楚骁接过枪。枪很重,比他想像的重,枪杆是硬木包铁,握在手里冰凉。
「这枪法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到你爷爷手里改良了一次,到我手里又改良了一次。」楚雄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校场里很清晰,「一共十八式,每式又有九种变化。我凭这套枪法,从南打到北,从东打到西,九州之内,未尝一败。」
他顿了顿,看着楚骁:「你看好了,今天学第一式——苍龙出水。」
楚雄接过枪,后退三步,站定。
晨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镶了道金边。他静立片刻,忽然动了——
枪尖一抖,如龙擡头,整个身体随之旋转,枪随身走,人在枪中。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里,竟轻盈得像根竹竿,破空之声尖锐凌厉,枪尖划过之处,空气都彷佛被撕裂。
一式使完,楚雄收枪而立,气息平稳。
「看清楚了吗?」
楚骁点点头。
「你来。」
楚骁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刚才的动作,起手,抖腕,转身——
「腰用力!」楚雄喝道,「不是用手臂!腰是轴,力从地起,传到腰,再到肩,再到手!」
楚骁调整姿势,再来。
「太慢!枪出如龙,要快!」
再来。
「脚步乱了!下盘不稳,枪就是无根之萍!」
一上午,校场上只有楚雄的喝声和长枪破空的声音。楚骁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遍,只记得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手臂酸得几乎握不住枪,腿也在发抖。
但每一次楚雄指出错误,他都默默调整,再来。
日头升到头顶时,楚雄终于喊了停。
「差不多了。」他把枪接过去,「回去自己琢磨,明天还是这个时候。」
「是。」楚骁应道,「儿子告退。」
他转身要走,楚雄忽然叫住他:「等等。」
楚骁回头。
楚雄盯着他,眉头皱起来:「你忘了答应我什么了?」
楚骁一愣。
「柳家的婚事。」楚雄声音沉下去,「想反悔?你这个臭小子,我就知道——」
「没忘。」楚骁打断他,「我这就去退。只是得先换身衣裳,都湿透了。」
楚雄愣了愣,摆摆手:「去吧。」
楚骁行了一礼,转身离开校场。他的脚步很稳,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腿在微微发抖——那是筋骨疲惫到极致的反应。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校场边的兵器架后面,苏晚晴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楚雄早就看见了,无奈道:「躲什么躲,出来吧。」
苏晚晴走出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你打孩子……就来看看。」
「我打他干什么?」楚雄把枪放回架上,接过她递来的汗巾擦脸,「这小子今天……不错。」
「真的?」苏晚晴眼睛一亮。
「何止不错。」楚雄难得露出笑容,「我今天给他的量,是平常的三倍。他不但撑下来了,而且悟性好,招式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分,还能举一反三。」
他顿了顿,看向楚骁离开的方向:「你看到他最后给我行礼的时候了吗?身体都在抖,那是累到极致了。可他就那么站着,没喊一声累,没说一句苦。」
苏晚晴心疼道:「呀,那孩子得多难受啊?不行,我得去看看——」
「回来。」楚雄拉住她,「慈母多败儿,你别添乱。让他自己缓过来,这才是练武的路子。」
苏晚晴瞪他一眼:「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也是我儿子。」楚雄说,声音低了些,「我就是希望……他能像他姐姐一样。」
提到女儿,苏晚晴的神色软了下来:「清丫头也是,出去半个月了还不回来。说是去临江城玩,这都什么时候了。」
「让她玩吧。」楚雄说,「那丫头从小就懂事,练武读书没让咱们操过心。现在骁儿也……」他停了停,没说完,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王爷,你其实很高兴吧?」
楚雄别过脸:「有什么高兴的?路还长着呢。」
可嘴角那点笑意,终究是没压住。
晨光完全铺开了,校场上一片金黄。远处传来厨房准备午饭的动静,人间烟火气,就这么暖暖地漫过来。
苏晚晴挽住丈夫的手臂,轻声说:「咱们骁儿……真的长大了。」
楚雄「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只是握枪的那只手,很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