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航望着人事部的那扇透着橘黄日落色调的巨大落地窗微微出神。
到底该如何修理一艘长一百八十米，宽二十四米，满载排水量两万吨的蒸汽轮船。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工程问题。
还有，
他要不要遵守梦中的约定。
……
人事经理的办公桌上准备着两张打印好的A4白纸，一张是降薪合同。
另一张是离职申请。
「陆航呐。」
「你最近的工作状态是怎么回事？」
「以前你每天早上六点钟就可以来工作赶项目，晚上十点钟才走。刚入职的时候周末都在赶项目进度？」
「现在怎么连996都做不到了？」
陆航进入到了思考的心流状态，丝毫没有听见人事经理的絮叨，忘我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看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深奥的东西。
「看样子锅炉得用水管式……」
那几份相关的图纸，陆航昨天晚上特地背了下来以防万一。
「陆航！」
「我是在给你最后的机会！」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陆航回过神来，平视望着眼前暴跳如雷的经理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慈大悲地告诉你。
「我在计划航行穿过大西洋，停靠在千年以前的欧洲大陆，然后拯救一个内部战乱四起而民不聊生的帝国。」
「只是没有想到轮船的机械知识竟然这么复杂。」
「就连如何在海上长期冒险，保持摄入维生素，都有如此复杂深厚的学问！」
经理的眼神彷佛是在关照精神病院里的病人，他懒得多说。
认定陆航是在装傻。
直接就把手中的离职申请了过去，怒不可遏道。
「滚！」
「你是不是有病？」
「有病就tmd去治！」
「不想干就tmd给我滚！」
陆航的眸光猛地亮了起来，瞳孔中的炽热仅次于他刚才提到的航行计划！
「您果真要辞退我么？」
「刚才说让我滚，是正式解除劳务合同的意思吗？」
「那请公司按照劳动法帮我结清工资，未休年假！」
「还有N+1！」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录音。
「麻烦您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人事经理不怒反笑，怎么他们公司还有这么幼稚的人？
一个不听话的员工，不能认清自己作为工具的定位，那对于公司就是毫无价值的。
至于劳务诉讼？
只要他陆航不怕找不到下一份工作，那就随便起诉，公司有专门的法务来处理这些案子，慢慢和这种刺头打官司。
「N+1？」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我是让你自己去写离职申请，然后收拾好你的东西滚蛋！」
陆航失落地收起手机。
他叹了口气。
从口袋里取出了耳机。
然后自顾自地在经理的办公室里翩翩起舞，就像是舞台上的音乐剧演员那样如同在对这个世界作最后的谢幕告别。
在同事和人事经理惊诧的目光中，陆航的步伐来回婉转腾挪，爬上了窗户的高台。
他慢慢找到了平衡，站直了身体。
然后在手里屏幕上选择了一首他最近非常单曲循环的歌曲。
音乐响起的刹那。
陆航仿佛化身为一个张开双臂迎接大海的船长站在了那如同旧日一般的蒸汽巨轮中。
眼前是滑翔而过的海鸥，还有那永远追不到的日落。
You will know you are reborn tonight!
你将明白。
你会在今晚获得新生~
即使是粉身碎骨。
高楼之外，整座城市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颇有一种在玩城市天际线的既视感。
数不清的玻璃大厦反射着阳光。
而那些密集串行的车流，像是一道永不停歇的赤红河流。
陆航推开窗户。
狂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将他的衣角吹得飘逸。
耳机里……
女声的吟唱越来越高亢！
恍惚间那些高耸如云的大楼仿佛化作了一根根巨大的烟囱，汽车的轰鸣也变成了蒸汽机沉重而有力的咆哮！
他眺望着天际的尽头。
那里却没有海。
「陆航！」
身后突然传来经理的尖叫！
「你干什么！快点下来！」
「有话好好说，你的绩效是达标的！刚才跟你说的都只是一种鼓励！」
「没必要这样！」
「公司只是希望你能创造更多价值，激发自己的潜能！」
陆航没有回头。
只是迎着狂风，轻轻的展开双臂。
经理的腿都吓软了，直接摊在了地上，他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傻的，见过倔的。
就是没见过这么狠的！
「你如果铁了心要走，N+1都可以谈，补偿也可以协商，你不要冲动！」
「千万不要脑子一热，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陆航要是真的从这里跳下去。
到时候别说人事部门，能不能完成今年的裁员绩效都成问题了。
公司说不定都得因为这样的负面新闻倒闭！
经理如同猛虎一般扑到了窗台前面。
他一把抱住了陆航的脚踝。
慌不择路，满头大汗。
脑细胞快死光了也想不到能把陆航请下来的筹码。
「我记得！」
「你举报过你的上司把你的项目成果占为己有，导致你绩效不达标，没有了奖金！」
「这个我可以帮你争取！」
「让他把成果还给你！」
「申诉材料我帮你写！」
这时候只要陆航愿意下来，别说是几个破项目了，就算是想要什么职位，那也是必须先口头答应了，把人哄住再说！
「对对对！」
「晋升的事情也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算上你补上的绩效还有实际的成果，那些方案代码，还有图纸！」
「肯定可以通过晋升审核！」
原本这些东西都是为了给集团的某位副总儿子铺路。
陆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美丽的世界，对这家公司再也没有任何的留恋，完全不在乎经理说了些什么。
他摘下一只耳机，丝毫不畏惧这接近百米的高度，淡然地转身看向如同死了双亲一般哭丧的经理。
经理以为是陆航回心转意。
「你，你想好了？」
「大家可都指着工作吃这碗饭，可别因为你一个人砸了大家的饭碗啊！」
陆航听完，沉默良久。
「你们的饭碗不是我砸的。」
「恰恰相反的是，等我死后他们会给你升职加薪，会给你们五天八小时。」
「让你们有时间休息，拿到应有的酬劳。」
啊对对对！
经理根本没听陆航在说什么，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疯狂点头。
「哎……」
陆航叹了一口气。
「您总是不明白，自由，争取权利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那些条件很不错。」
「可惜我是个异类，这辈子大概没有可能融入这里了。」
「我曾经真的很想当一个所谓『有价值』的人。」
「现在……」
「如果伤害到了您，我感到同情，但是没有丝毫歉意。」
「再见了！」
在这些甘愿当狗的人眼里，他恐怕就是故事里的邪恶大反派。
但就算是反派，也要做最为迷人的那一个~~
他微微一笑，松开了踩在窗台上的脚。
惬意后仰。
「陆航！！！」
经理凄厉的哀嚎从高楼之上传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陆航坠落之时，还有那么几秒用来欣赏这美妙的日落。
玻璃幕墙则是快速地从视野掠过。
所有惊恐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在坠落到地面的一瞬间。
轰！
坚硬的水泥地面猛然翻滚起来，如同液体一般柔软。
斑马线旁的高楼也像是倒映在水中的虚影，一层层汹涌的波涛将整个城市撕成了碎片！
周身瞬间被冰冷的海水包裹。
他向上滑动着手臂，从海面露出了脑袋，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海风扑面而来。
天地之间再也没有钢筋水泥。
深蓝色的海洋风暴之中，一艘巨大到几乎屏蔽了视野的黑色轮船，劈开海浪缓缓驶来。
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堡。
数根巨大的烟囱直插云层，向着天空吐着滚滚黑烟。
呜！
汽笛声穿过风暴。
一声滑稽的高喝从遥远的那头传来！
「哦！我伟大的船长大人！」
「看来您已经做出了最为英明的决定！」
「作为您忠诚的大副，我将誓死追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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