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便预祝陈兄高中陈宁进京以来,早已习惯了这些世家子弟或怜悯或嘲弄的目光,习惯了被人当作笑话来看待。
他只当面前人也是一样来寻个开心罢了。
他低下头,语气恭谨:“兄台说笑了。
是……是用了有些年头了,不过还能用,不妨事的。”
沈峤附身问道:“这写出来劈叉了怎么办?”
陈宁拿起那支笔,给她演示了一下。
他将笔尖放进嘴里,用舌尖抿了抿,将分叉的毫毛抿顺,然后拿出来,窘迫笑道:“这样就好了,抿一抿。”
沈峤看著他笑的时候,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丝。
她沉默了一息,笑了。
“这倒有趣。”
“这样,我和你换,好不好?”
陈宁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笔。
他在这京城里吃过太多亏了,那些表面友善的人,背地里往往藏著刀子。
已经到了这时候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兄台若是喜欢这笔,拿去便是。”
他还有备用的笔,还能写。
沈峤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笔来,苏家给寄住的学子统一配发的笔很多,不差这一支。
她将笔放在陈宁面前。
陈宁呆呆地看著那支笔,一支上好的狼毫笔,笔杆用的是湘妃竹,竹纹清雅,笔尖饱满圆润。
沈峤从他手里抽出那支秃了毛的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兄台叫什么名字?入的是哪家?”
陈宁这才回过神来,看著面前这个笑意盈盈的人,意识到。
他不是在戏弄他,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帮他。
陈宁赶紧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在下姓陈,名宁,来自兖州青县。
此次进京……并未依附任何世家。”
没有依附世家,意味著他在京城没有靠山,没有门路,全靠自己一个人撑著。
是个有骨气的。
沈峤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我叫沈峤。这支笔我就收下了。”
“预祝陈兄高中。”
陈宁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沈兄。承沈兄吉言。”
沈峤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己的号舍走去。
那支秃了毛的笔在她手中轻轻晃荡。
她边走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陈宁”这个名字。
上一世她认识的人不少,朝堂上下的官员、各家的门客、各地来的学子,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可陈宁这个名字,她搜遍了记忆也找不到。
应该是没考上,默默无闻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也好,不入朝堂未必是坏事。
就他那个性子,在官场上怕是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外放做个知县,管一方水土,收收租子判判案子,逢年过节有人送两块腊肉,比在京城里给人当垫脚石强多了。
苏家听学的号舍离的都近。
苏砚正在整理东西,笔墨纸砚、御寒衣物一应俱全,旁边还放著一只暖手炉。
沈峤往他号舍的门框上一靠,嘴里“啧啧”了两声:
“苏大公子,你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在这里住上三个月呢。”
苏砚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总比某些人连被子都没带强。”
沈峤理直气壮:“我抗冻。”
苏砚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一件半旧红衣,布料薄薄一层。
这样的衣裳,白天还好,入夜之后根本挡不住寒意。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沈峤讨了个没趣,正要走开,忽然一团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在了她怀里。
是一块厚实的毛毯。
深灰色的,入手温暖厚实,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沈峤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苏砚。
苏砚正慢条斯理地往笔架上挂笔,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峤抱著毯子,退后两步,郑重其事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苏大公子赠毯之恩,苏大公子仁心仁德,在下没齿难忘——”
“滚。”
苏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早知道就不给了。
沈峤直起身,笑嘻嘻地溜回了自己的号舍。
隔了几排号舍,陈宁坐在狭小的号舍里,握著那支湘妃竹笔,反复摩挲著笔杆,舍不得放下。
笔杆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量感
他用惯了那支秃笔,突然换上这么好的东西,反倒觉得手心有点冒汗,像是借了别人一件不该属于自己的衣裳。
他把笔小心地搁在笔架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冷硬的饼子,掰了一半,就著壶里的凉水慢慢咽下去。
想起那句“预祝陈兄高中”,喉头动了一下,把剩下半块饼也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口,咽了下去。
第一场考策论。题目发下来的时候,号舍里响起一片翻纸声。
陈宁把题目默念了两遍,闭眼想了想,拿起那支竹笔,蘸饱了墨,笔尖触纸,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顺畅。
胸中酝酿了许久的话语,顺著笔尖倾泻而出,一行一行,一段一段。
陈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目光穿过号舍之间的缝隙,看向远处那片昏黄的灯火,贡院的夜很安静。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一间号舍里,谁家的人,只知道她叫沈峤,说话的时候带著笑,像是不把什么事当真,却又做了一件别人不会做的事。
他把那支笔从笔架上拿起,借著月光又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块干净的旧布里,贴身放好。
再见他,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九天八夜,铜锣声敲定。
考生们纷纷搁笔,等著贡院开门放行。
然而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大门纹丝不动。
有人开始躁动了。
“怎么回事?往日酉正便放行,如今都快戌时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几个年轻气盛的冲到门口,拍著门板朝外喊。
隔著门板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
“奉上谕,贡院暂封,任何人不得出入。诸位稍安勿躁。”
“凭什么封贡院?哪有这样的规矩!”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见考官!”
有人拍门,有人骂骂咧咧,抬头看见墙头上的一排手持弓弩的禁军,喧闹的人群像被掐住了喉咙,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
沈峤靠在廊柱上轻轻笑了一声。
重华年间第一桩大案,科举舞弊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