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柜里传出第三声闷响时,周临睁开了眼。
后脑贴着冰冷的瓷砖,寒意顺着头皮往下钻。周临没有立刻起身,先动了动手指和脚趾,左手随后按住肋缘,试着吸了一口气。
疼意在气息将满时骤然加重,胸廓两侧仍一起起伏。骨裂还是重度挫伤,躺在这里分不清。
最后的记忆只剩几个零碎片段。
兽医诊所夜班结束后,他坐上回家的网约车;车经过路口,迎面先亮起一片刺眼的远光灯,紧接着,一辆毫无减速迹象的渣土车直冲过来。
安全气囊在眼前炸开,白得刺眼。再往后,一片空白。
「咚。」
右侧墙壁再次传来声响。
周临擡起头。十二个银灰色停尸柜嵌在墙里,分成三排,号码牌上蒙着一层水汽。冷凝水顺着四号柜门往下淌,刚才的撞击正是从中间一排传来的。
这里闻不到汽油和焦糊味。消毒剂与福马林压住了大半气味,冷气里仍浮着一丝冷藏尸体特有的腥甜。
他撑着墙站起身,这才发现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见,身上只套着一件沾有暗红血迹的灰色手术衣。
左腕还多了一枚黑色纹章,纹路没有凸起,仿佛直接烙进了皮肤里。
数层细环彼此嵌合,中央一道竖痕将纹路分成近乎对称的两侧,外缘延伸出数个细小的尖角与刻度状短纹,整体像一枚结构极其严谨的古老衡器,又像某种被压缩在皮肤上的仪式徽记。
没等他多看,淡蓝色文本已经浮现在视野中央。
【资格试炼已开始。】
【任务:三十分钟内杀死源尸。】
【每过十分钟,源尸将唤醒一具感染尸体。】
【剩余时间:29分31秒。】
周临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两秒,伸手碰了一下。手指从文本中穿过,左腕黑纹随之微微发烫,倒计时仍在一秒秒往下走。
周临收回手。倒计时不会等他,再拖过十分钟,房间里就会多一具能活动的尸体。
停尸间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铁门,外面缠着防爆链,头顶通风口窄得连肩膀都塞不进去。房间中央摆着两张不锈钢推床,其中一张盖着尸袋,靠墙的位置则是一排解剖器械台。
柜里的撞击忽然停了。周临走向器械台的脚步也跟着放慢。
任务要杀的是「源尸」,提示却没说敲门的一定就是它。
器械台上能用的东西不多:骨凿、解剖剪、两把手术刀,还有一台充电式摆动骨锯。周临按下开关,锯片立刻高速震动,电量指示却只亮着最后一格。
墙角边放着一只大号灭火器、两卷医用束缚带,以及一根已经生锈的金属撑杆。
周临关掉骨锯,把它留在器械台外沿,又将骨凿别进后腰。两张推床一张刹车完好,另一张左前轮卡死,推起来总往右偏;他来回试了两次,记住床尾甩动的幅度。
房间纵深不到十米。真遇到速度快的东西,他跑不开,对方也别想轻易把速度提起来。
周临将故障推床横着抵到中间那排柜门前,又把另一张推床斜放在后方,只留下一道足够侧身进出的缺口。
视野里的数字跳到二十分钟。
「咔哒。」
四号柜的锁扣弹开,柜门只滑出半寸,五根惨青的手指便挤进门缝。
黑色指甲刮过铁皮,声音尖得让人牙根发酸。周临没等它摸到柜沿,压低肩膀,将推床撞了过去。
护栏正卡住尸体的手肘,柜门合回一半。里面的东西没有缩手,反而攥紧护栏往怀里拖。
锁死的脚轮在瓷砖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几十公斤重的钢床被拖得缓缓前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声。
周临脚掌抵住横梁,伸手抄起灭火器。喷管刚塞进门缝,夹在中间的手突然松开,五指贴着铁皮向上摸,直奔他的手腕。
他撤手,压柄。
大片干粉灌进停尸柜,低吼很快被呛成嘶哑的咳喘。周临才退半步,柜门便轰然撞开,推床横着滑出去,护栏擦着他的小腿掠过。
穿保安制服的男尸伏在柜口,半张脸糊满干粉,嘴角却一直裂到耳根。它没有眨眼,黑沉沉的瞳孔先盯住周临,鼻子随即抽动两下。
男尸四肢着地扑了过来,速度与刚才拖动推床时判若两物。
周临贴着故障床右侧错开。左前轮受力偏转,床尾随即甩出,先撞中男尸膝侧。它的冲势被带歪,肩膀从周临胸前擦过,后腰离器械台只差半掌。
床沿扫中托盘,解剖剪与手术刀叮当滚了一地。
男尸扑空后没有立刻回身。右脚先拖过半圈,僵硬的肩膀才跟着转动,周临已经把尸袋扯到手里。
塑料布迎面罩住男尸,袋口贴着下颌收紧。它双手乱抓,一下便撕开两道口子。周临没跟它争力,绕到侧后方,鞋底狠狠踹进膝窝。
膝关节折下去,男尸依旧不知道疼,反手抓向周临的脸。周临偏头躲开,指尖擦着鼻梁掠过。它回抓时下颌擡高,后颈彻底露了出来。
周临将骨凿顶住枕骨下缘,灭火器从肩后抡落。
砰!
凿尖只进去一截。男尸腰背猛地反弓,后脑撞向周临面门。他撤开上身,鼻尖几乎擦过那团沾血的头发,握凿的手却没松。
第二下紧跟着砸在凿尾。
金属撞击声在停尸间里炸开。骨凿没入大半,男尸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僵住,整具身体贴着周临膝前滑了下去。
几根黑色细丝从后颈创口探出来,像离水的线虫,抽动几次,又缩回肉里。
周临隔着推床等了十几秒,男尸始终没动。他捡起解剖剪,用剪尖拨开后颈创口。
黑丝汇在颅骨底部,沿脊髓向下生长。被骨凿截断的那一小段已经发灰萎缩,周临用剪尖碰了碰,记住了位置。
倒计时还剩十六分四十秒。
就在这时,一块黄铜身份牌从保安领口滑落。
【赵志刚,停尸间管理员】
周临用剪刀尖将身份牌翻过来,牌子背面留着一道已经发黑的血指印。
指尖刚碰到牌面,一阵尖锐蜂鸣便刺进脑海。白灯、柜门和地砖一同向后褪去,另一段画面压进周临的视野。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跪在地上,脖颈血管鼓起大片黑线,嘴里不断向外呕着黑血。
「快,快,锁上十一号!快锁上十一号!」
视角剧烈晃动,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拖住白大褂,将他强行塞进停尸柜。钥匙被胡乱插入锁孔,又在剧烈颤抖中疯狂转动。
门板即将彻底合拢的最后一刻,一盏猩红色的手术灯从白大褂身后一闪而过。
那张因恐惧扭曲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嘴角一点点向两侧扯开,直到柜门彻底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