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醉没有等。
拔剑。
一剑刺出。
中。
剑回掠。
血光现。
剑光才现。
这三个进程中,剑光现得最迟。
这一剑的速度,竟比剑光还要更快。
然而这并非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
剑回掠后,剑光方才出现。
换而言之,这一剑的速度,非但比剑光更快,而且快得多。
伤。
伤口是左肩,鲜血汩汩而出。
正因为是左肩,所以,龙城壁只是伤,没有死。
龙城壁右手握着古铜色的风雪之刀。
刀已出鞘,横在胸前。
但也只是横在胸前。
他的反应已相当迅速,然而那一剑刺来的时候,他没能格挡下来。
那一剑太快太快。
龙城壁知道,那一剑最可怕的不是快:
而是变。
那一剑的方位、角度、速度随时将发生变化,然而始终没有变化。
可他被骗了。
他以为那一剑要变,做了相对于的变,但结果没有变。
否则:
未必挡不住那一剑。
龙城壁一双眼睛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盯着何醉一直看。
他的面上、眼睛,身体的动作,都在表露一个词:
震惊。
龙城壁是真的惊到了。
虽然他年纪很年轻,但出道至今也不知道遇上多少对手,见识了多少厉害的剑法。
然而,如何醉这般的剑法,却是从未见过的。
龙城壁深吸一口气,道:「这不是薛家剑法。」
语气非常肯定,他见过薛家剑法,知晓薛家剑法不是这样的。
所谓的薛家剑法,正是天下第一游侠薛衣人的剑法。
当然江湖上还有另一种赫赫有名的薛家剑法,此剑法的主人是薛冠人,也被称作薛大先生。
不过,薛冠人的薛家剑法有个好听的名字:
「破云摘星剑法」
也被称作破云摘星九九八十一剑。
所以,即便薛冠人在江湖上的名头不逊色薛衣人多少,但提起薛家剑法,别人也只会想到薛衣人。
何醉冷不丁道:「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培养门徒的规矩?」
龙城壁道:「什么规矩?」
何醉道:「推陈出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龙城壁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虽然学了薛家剑法,但从薛家剑法中领出了一门独属于自己的剑法?」
何醉道:「每个人都应该有独属于自己的武功,否则又怎能称雄江湖。你修炼的虽然是你们龙家的八条龙刀法,然而你的八条龙刀法和你父亲的八条龙刀法当然是不一样的,这便是独属于你自己的刀法。」
龙城壁不得不承认,轻轻叹息道:「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认为你只会薛家剑法。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何醉淡淡道:「知道又能如何?」
龙城壁道:「也不能如何,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是败在什么剑法上的。」
这个执念但凡是败过的人都懂。
甚至,只要是习武的人都能理解。
何醉沉默了一下,道:「我给自己取了个别号。」
龙城壁知晓这个别号应该和剑法有关系,询问道:「什么别号?」
何醉道:「今宵酒醒。」
龙城壁仔细思考。
他不是个不学无术的人,非但武功了得,文采也非凡。
许多人认为,若论文采,偌大个江湖,也只有神剑山庄的三少爷谢晓峰能稳压龙城壁一筹。
龙城壁眼睛发亮,道:「今宵酒醒何处,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何醉赞赏一笑,道:「你很聪明。」
龙城壁道:「你的剑法的名字叫楚天阔?」
何醉道:「雨霖铃。」
雨霖铃正是宋时大词人柳永所写这首词的词牌名。
龙城壁佩服道:「真是想不到阁下居然能从柳永的词中领悟出绝世剑法。」
何醉淡淡道:「天地人三者交融,自有所悟。据传当年王羲之在书法上下了很大的功夫,然而无论如何却也没法子赶上将书法当做娱乐的老丈人郗鉴,曾一度气馁,后来游玩散心,瞧见白鹅扑水,故而领悟,书法突飞猛进,超越了郗鉴,成为东晋第一书法。剑法和书法虽然不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
龙城壁认真记下了。
何醉目光一转,落在唐竹权身上。
何醉淡淡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唐竹权道:「老子还没有将你打倒,为什么要走?」
何醉道:「你辜负了龙城壁的一番好意。」
唐竹权脸色一变,脱口而出道:「你在说什么?」
何醉道:「刚才龙城壁出手的时候,你没有出手,则代表龙城壁以指风发出的暗号不是要你一同出手,而是要你走。后来龙城壁故意与我交谈,更加证明他的意思是要你走,你不该辜负他的好意。」
唐竹权发现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少年,简直就是个怪物。
唐竹权冷笑道:「你虽然胜过了龙城壁,但未必能胜得过老子。」
何醉道:「你有几斤几两,我虽然不清楚,但龙城壁一定很清楚。你既然想留下来陪他,那就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
方才拔剑。
先前何醉拔剑的很快。
但这一次很慢,
用了两息,方才将剑拔出。
这么慢的拔剑,只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很清楚。
唐竹权当然也看得很清楚。
非但看清楚,而且内心知晓何醉是故意让他看清楚的,而目的是不想占他便宜。
唐竹权做了一件事:
将手里那两三百斤的酒缸朝何醉砸了过去。
他很喜欢这个酒缸,可为了朋友,却也只能牺牲掉。
做完这件事,唐竹权抓住龙城壁的手,朝外面走去。
他不仅想走,而且要带龙城壁一起走。
从唐竹权的外表来看,他不像是个讲义气的人,然而他却是世上最讲义气的几个人之一。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
这是唐竹权对待朋友的准则。
唐竹权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何醉的剑已刺进他的左肩。
何醉拔剑虽然慢,但出剑却很快。
唐竹权脑子想到破解的招式,但身体还没能做出反应,剑就已到了。
仍旧是血光现,剑光才现。
漆黑的剑光,如闪电般的剑光。
剑光现,唐竹权身体直直的往后倒了下去。
但是,唐竹权没有倒在地上,因为他有一个好朋友:
龙城壁。
龙城壁将唐竹权扶住。
何醉的剑已回鞘,但他的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酒缸。
他抓住缸沿,狠狠灌了一口,叹了一声好酒,然后将酒缸放在唐竹权身前,说了一句话。
「我保住了你的酒缸,喝你一口酒应该不过分。」
唐竹权露出笑容。
可是,他的笑比哭难看。
这一刻,大悔。
唐竹权心想若是和老头子一起来找麻烦就好了。
何醉的目光扫过大堂,问道:
「龙五公子的人来了吗?」
大堂寂静无声。
每个人看向何醉的眼睛,满是畏惧,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一个读书人打扮的中年人。
中年人原本坐着,听到这句话,立马站了起来。
他坐下的时候,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挤满了诚恳的笑容。
他走了上来,拱了拱手道:「小人吴不可,见过何公子。」
何醉淡淡道:「龙五不愧是天外神龙般的人物,我才来杭州不到两个时辰,你们便找到了我。我有一件事要你办。」
那不是恳求,而是命令。
他的话如剑一般锋锐。
吴不可脸上笑容不改,诚恳道:「公子交代何公子是贵客,无论你有什么吩咐,我们都该满足。」
何醉道:「哪怕我要吃屎你也满足?」
吴不可道:「是。」
语气斩钉截铁。
何醉道:「有你这么忠心耿耿的手下,龙五公子果然不是一般的人。你放心,我不会要你吃屎,我只是要你给我传一句话。」
吴不可道:「什么话?」
何醉道:「龙城壁、唐竹权在我这里。」
吴不可道:「小人一定将话传给唐老人。」
何醉发现这个人却是很激灵,挥了挥手。
吴不可却没有立刻走,提醒道:「唐老人消息灵通,不出意外,他很快就会知道。」
何醉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他知道是一回事,我要不要传信是另一回事。」
吴不可没有再说话,快步离开,直奔唐府。
唐竹权一直在听。
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他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何醉淡淡道:「你应该庆幸你们的运气不错,如果我没有其他事情,如今你们已变成死人。」
唐竹权本来还想说的,但被龙城壁止住。
又是等待。
没过多久,吴不可还没有回来,唐老人先来了。